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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越剧院在“艺满中秋”呈献的新编历史剧《双飞翼》,不属一般的才子佳人题材,而是传诵唐代诗人李商隐一生的恩怨情仇。其他越剧团也曾把古代词人如陆游、李清照和柳永事迹编成越剧,这类以文人为题材的剧目不仅展现越剧旖旎婉约的特质,又比才子佳人戏更能挖掘深度。
舞美角度上,《双飞翼》让观众看六场戏,如看六幅画,在多方面力图典雅。台顶低的舞台,除了有长卷效果,一树杏花斜枝横过舞台,也颇有日本风格(日本的古典风格多以唐文化为基础)。青衣王志萍(饰王云雁)手中烫金扇面特别突出,她更融入昆曲的形体和动作,还有小生钱惠丽(饰李商隐)韵白时有昆曲特色,较越剧传统韵白程式化,也突显了古风。
李商隐吐露“诗缀心底梦”,可那究竟是什么梦?他又唱道:“梦底倩影跃然起”,会否正是历史上文人仕途坎坷、不得志,便寄情于香草美人?诚然,这是一般才子佳人题材的变调,不再是虚构的“私定终身后花园,金榜题名大团圆”的老调,而是自古文人窘境。再加入历史上牛李两党之争,使剧情有重量,也喻示悲剧的可能。
全剧上半场最唯美、最令人动容的是李、王诀别,此段寄托了越剧迷向往。有动人的弦下调(越剧抒发悲哀的成套曲调),使“两党之争无绝期”“不求姻缘但求诗”听似平凡,不以华彩唱词扣动心弦。作为二人爱情明证,编剧实用和化用李商隐名句“心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手法如此顺理成章,有观众赞叹“这两句诗原来是这么来的”(诗句出自李商隐一首《无题》,该诗出了名的隐晦;诗中吟咏的对象不一定是后来嫁作李妻的王家女儿)。李商隐自贬“李树无可依”,而云雁是“彩凤当向梧桐栖”。他只盼两人爱情能“万里波涛鉴灵犀”,钱惠丽“徐派”高亢却委婉的运腔使这两句佳句愈加生辉。
值得一提的是,饰演令狐绹的黄慧原是小生,兼工老生,十分适合角色由壮年到老年,从潇洒俊逸到老态龙钟。这个角色的出场进一步打破才子佳人模式,也加入肃杀之气。因从他口中,我们意识到李商隐忧心云雁不只因为爱情,也因王家可能灭族,还有外人怀疑李商隐倒戈的阴谋论。
令狐绹不断游说李商隐加入党争,也不要忘了他的父亲令狐楚对其养育栽培之恩;可要李商隐不忘令狐家恩情,很难引起现代年轻观众共鸣。现代的观念多是,情义就应不求回报,爱护一个人就要让他自由。李商隐为什么要理会一个“情感上敲诈”他的令狐绹呢?
名角与观众一起变老
下半场,令狐绹府中从幕后投影的意象不落俗套,也暗示权位后暗藏危机。他继而对李商隐晓之以情,回忆当年亲手用酒擦拭即将冻死的李商隐,还有两人甘愿一起受罚的情谊。此时有种感觉——越剧要高于儿女私情,兄弟之情较之儿女之情又如何?其实更感人,毕竟李商隐的儿女之情至今只有诗意瞬间,没有骨肉亲情实在。
结局竟然出奇完满,至少李商隐做到情义两全,也与云雁相守到老。看着他们佝偻厮守的身影,儿女之情升华至感动。越剧小生青衣从未见白头,钱惠丽和王志萍却化了老妆,我不知死忠戏迷会不会倒抽一口凉气。
但钱惠丽曾透露,上世纪80年代第一次来新演出。当时和她同龄的观众,现在也有50多岁了,越剧名角和他们的观众一起老了。毕竟成熟的观众不再是期待爱情的年轻人,也需要更有深度的精神滋养。令狐绹最后感叹“所为非所心”,李商隐也曾喟叹“心无法自主”,这是中年之叹,不是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可以体会的。
(作者为教育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