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舞蹈节(da:ns Festival)看过的数个节目中,我最喜欢的便是以色列巴希瓦现代舞团(Batsheva Dance Company)的《舞缀》(Decadance)。
这是最“舞蹈”的一支作品——它回归到舞蹈作为八大艺术形式之一,以有节奏的动作为主要表现手段的艺术本质。它让我们看的是单纯的肢体和动作,而不是其他似是而非的东西。
坦白说,我个人并不欣赏将所谓的“舞蹈剧场”(Tanztheater)概念融入现代舞,当然现代舞蹈的“舞蹈剧场”,需要跟传统舞蹈如芭蕾舞、中国舞的“舞剧”相区隔。后者开宗明义,以“剧”为纲,“舞”为“托”,所有舞蹈,最终是要辅助情节表达和故事讲述;“前者”则将舞蹈与戏剧性元素结合糅杂,产生出一种类舞非舞、类剧非剧的形态。“舞蹈剧场”已脱离纯粹的舞蹈范畴,但以语言为主要媒介的戏剧,并不接受将“舞蹈剧场”纳入其下。
我认为,现代舞发展至今,应该重新重视舞蹈的“正本清源”,回归其肢体性。
毫无累赘、毫无牵扯
《舞缀》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它毫无累赘、毫无牵扯,以舞者们超强的动能、极致的线条、专注的精神,和音乐领悟力,带来一场能量四射的身体演出。
《舞缀》并不是一个新作,但也不能说是旧作,艺术总监欧哈德·纳哈林(Ohad Naharin)将历年作品的最精彩舞段集中在一起,汇编成一只完整作品,包括“Z/na”(1995年)、“Kyr”(1990年)、“Telophaza”(2006年)、“Anaphase”(1993年)、“Mabul”(1992年)、“Sadeh21”(2011年)、“Virus”(2001年)、“Zachacha”(1998年)、“Three”(2005年)、“Three”(2005)、“Max”(2007年)等。每支作品都是如雷贯耳的大作,单独拿出来演也都是票房保证。
也许有些人看轻这种集萃式演出,只把好的部分一次性推出,似乎是很取巧的做法,但像古典音乐会也有华彩段落的集锦演出一样,巴希瓦这种表现方式未尝不可,其实这反而是为难自己,华彩舞段通常是整个作品中最难的部分,要展现11个作品中最好最难的部分,想想看,该多么考验舞者的体能和表现力。
当然,对编舞人也是难题。可以说,纳哈林用天衣无缝的手法,将这些看起来并不吻合的碎片“缝制”成一件新装,整体看,《舞缀》是一个“何为现代舞”的大命题,分散来看,每个原始舞段又能带出各自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反映了现代舞的各种情绪和多样色彩。
看似结构松散,实则严丝合缝,有强烈的即兴感,细微到每一秒都好像是不经意的动作;可舞者与舞者间,舞者与音乐间,配合默契,像是精巧的机杼结构或齿轮咬合。
有风格的,只须坚持一贯风格
《舞缀》没有任何隐喻或暗号寄托在情节设置中,因为它根本没有刻意的情节,只是一段段舞蹈,只是一个个人跳。自始至终,它又是被牵引和串联着的,我想那根线就是纳哈林早已擦亮的“巴希瓦招牌”或“巴希瓦风格”——有风格的,只须坚持一贯风格,就能获得掌声;没风格的,常不得不以“融合”为名,制造出一些四不像、不高明的东西。以为有了丰富元素的障眼法,就能冲淡原本挖掘不深的主题,思考不周的脉络,搞不清楚的想法。
巴希瓦现代舞团的排练总监在演出后的对谈上有一段话,我很赞同。他的大意是说艺术总监纳哈林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年轻舞者们也卸下“ego”融入舞团风格,这像是设定好的“天”与“地”,而在这个天地中间,纳哈林容许舞者尽情表达自己,年轻舞者也不会放纵到迷失。即兴与编排,就是这种完美的共生关系——这很值得本地编舞们领会。
再回到一开始所说的“舞蹈剧场”,除非翩娜包殊(Pina Bausch)那样的旷世奇才,否则“一瓶水不满”的某些年轻编舞,就别再打着“舞蹈剧场”的旗号,瞎编一些自己看不懂别人也看不懂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