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六年,马友友带着他的丝路乐团回到滨海艺术中心,乐迷以迎接巨星般的火爆场面迎接他,掌声哨声雷动,连舞台上不常开放的gallery seats都坐满了人,一种压抑着的亢奋充满着音乐厅,我们终于尝到了久不曾尝过的古典狂欢。


音乐会上半场主角是致力于重现古丝路传统音乐的丝路乐团,马友友只在其中一个节目小暖身一下,我姑且略过不谈,集中谈下半场的重头戏码——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这是英国作曲家埃尔加晚年一部哀歌,在大提琴曲目中着有牢不可破的崇高地位,全曲洋溢凄苦苍凉的情绪,既像安魂曲,又如天鹅之歌,充满哲思和抒情性。但作品的首演是失败的,直到西班牙大提琴家卡萨尔斯(Pablo Casals)赋予它生命,它才进入了人们的视线。可真正让这部作品大红大紫的是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e),这位充满悲剧色彩的英国大提琴家以她招牌式的浓郁琴音和自由狂想,让这部作品的感染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自此以后,凡提到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杜普蕾就是一个标杆,尤其她在1965年和著名指挥家巴比罗利(John Barbirolli)同伦敦交响乐团为EMI唱片录制的版本,一直被视为是这部作品的绝唱和圣经。


这部作品因此有着很深的杜普蕾刻印,以至于任何大提琴家的演绎,都难免要被拿来比较。虽然比较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不同演奏者对于作品的理解、诠释不可能完全一样,这也正是音乐迷人的地方。


温醇演绎更让人倾心


我一直觉得杜普蕾的埃尔加用情过深,那种排山倒海的激烈情感,让听者抑郁得没办法呼吸。故我更倾向于马友友的温醇,他的演奏有一种东方美学的中庸,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给听者留有余地,让我们得以喘息后在他的琴声里找到情感的出口。


已届花甲的马友友在台上依然挺拔俊朗,充满着个人魅力,完全抢夺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便水蓝和新加坡交响乐团在整场音乐会中举重若轻,但有马友友在的地方,他永远是主角。


乐章一开始的大提琴宣叙调,马友友的陈述已充满怆然的意味,之后的一切,都在他精准的运弓中达到扣人心弦。他并非通过肆意的情绪夸大来炫耀自己的音乐表现力,而是将情感内化升腾,在细节处理上收放自如,技术加上音乐修养的历练,让他在处理音乐张力时如行云流水往来无羁,对自由速度的控制也张弛有度,全曲深情优美,诉诸胸臆,歌唱性的线条悠长绵延,声断情不断。


长30分钟的协奏曲,马友友一直牢牢控制着作品的整个情绪,到最后宣叙调再次出现并在极快板中结束时,观众按捺不住的激动终于瞬间爆发,久久不息。


越小品越考功力


马友友后来像个大顽童似的再次回到舞台上谢幕,连说带演比手画脚,把观众逗得不亦乐乎。他先在竖琴伴奏下献上圣桑的《天鹅》。这是一首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品,但越是简单,越考功力。


那是我听过最魔幻的《天鹅》,大提琴的音质气度雍容,丰富多变,宽广时苍茫辽阔,细腻时游丝飞絮,叫全场屏住了气息。曲终,观众都疯了,鼓噪着不让他走。


马友友后来又加演了两首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熠熠闪烁,满室生辉,完全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演奏得非常即兴,随手拿起乐团大提琴首席吴沛轩和副首席余菁的琴就进入状况,叫观众陷入狂喜。他自己用的可是杜普蕾用过的1712 Davidoff Stradivarius!坐我身边的著名乐评人张道亮医生也乐了,凑近说:“他要证明,不管什么乐器,到了他手里都能奏出天籁之音!”我莞尔,丝毫不敢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