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舞蹈剧场的朴娟廷在舞台上总是给人一种入定、轻盈的观感,殊不知这位芭蕾伶娜的脚踝受伤,痛得她哭不出来说不出来。尽管如此,她一直用苦心和苦练,呈现每一次的完美演出。


上星期日完成自己芭蕾舞者生涯中最后一场演出——新加坡舞蹈剧场的《胡桃夹子》,朴娟廷在同为资深舞者的内田千裕于Instagram贴出的一张照片上写下:“谢谢你为我留下那么多特别的回忆,我将多想念和你一同待在那个房间里,关上那扇门的那一刹那,我连眼珠子都快哭出来了……”


内田千裕拍下的那张照片是她们俩作为女主角时,在滨海艺术中心后台所专用的一间休息室。关上那间休息室的门,朴娟廷就不会再回去了。


那晚的《胡桃夹子》,若不是事先知道是朴娟廷的“天鹅之歌”(swan song,意指最后一次演出),几乎觉察不到她有任何异样。多年来她在舞台上总是给人一种入定、轻盈的观感,自从笔者开始报道舞蹈以来,她的演出从来没有让我或任何人失望过,饰演的每个角色都让人感到:朴娟廷她有自己投入和演绎的方法,除此之外,再没有新鲜的言词可称许她。


此刻,坐在舞蹈剧场的大排练厅里,和朴娟廷促膝而谈。她说:“是啊,我是有我的方法,苦心和苦练嘛。”


趁她退役,请她在《艺身》栏目谈论一下自己的身体。她说:“谈什么呢?浑身都是伤,哈哈。”她顿了顿,“我们芭蕾舞者都是一样的,没有健全的身体。”


对他们而言,似乎跳得越好,伤得越多。


坐着的朴娟廷,没使什么大动作,随便动了动自己的脚踝,突然发出了异常清脆的声音,像“打响指”,但她脚踝的声音可以一直发出来。


“脚踝里有块骨头跳着跳着就磨损到细碎了,成了缺口,声音就是扭动那个缺口时发出来的,而且两个脚踝都这样,已经有十多年了吧,医生也没办法治,”朴娟廷语气平静,“缺口给其他的骨头留出了肿痛的空间,跳多了过劳了,配上筋的拉扯,那个缺口突然像塞进了一大块东西,硌得很痛,痛得哭不出来说不出来,只能把双脚浸在冰桶里。”


朴娟廷脸上挂着轻笑:“你却不能不跳,像喉咙痛一样,你总得吃饭,不能因为痛,饿死自己。我把两只脚掰一掰,该上场还是得上场啊。”


除了讨论技巧也交流止痛


团里的女孩子也有几个像她,有一样的毛病。


“有时候大家聊,啊,你这儿也痛啊,你那儿也有问题啊,更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感触。”她说女舞者除了讨论技巧,也常常在交流止痛和缓解的方法。“男舞者也是,他们还要托举,承受女舞者的重量……唉呀,读者对这个真的会感兴趣吗?这么不开朗的话题。”


朴娟廷是开朗的大而化之的韩国女子,在团里大家虽嘴上不说,以“大姐”待她,有的竟然直接叫她“妈咪”,不仅是她舞技高、资历够、性格好、情商高,古道热肠的她不吝惜把自己的一些小诀窍透露给新人。


“我把他们都视为珠宝,很多才20出头,我不照顾他们,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自己啊。”朴娟廷说。


“我以前是那种静静的人,闷头苦练到让自己满意,胜在年轻,身体怎么练都受得了,现在不行了,我得先算算术,这个动作我最多能做几遍,这种食物我最多能吃几口,因为算术不做会有后果……真不是用蛮力的岁数了。我看着新人,又羡慕又焦心,但我也不能跟年轻人说‘偶尔做做算术啊’,年轻人不能也不该做算数。我只能偷偷跟她们说:‘妹妹,你试试看换个巧劲,也能达到你想做的程度,珍惜身体,才能多跳些年数。’”


每个演出都当最后的演出


 


娟廷2002年加入韩国国家芭蕾舞团,2009年加入新加坡舞蹈剧场,今年36岁,有超过20年的舞蹈生涯。她说当年是借录像带,翻来覆去一遍一遍看录像带学成芭蕾。


“以前写我的年龄时,你误把我写小了一岁呢。我来舞蹈剧场时,都生完孩子了,当时完全不觉得自己能跳很久,能跳到现在,我无怨无憾,我每次都给出200%的付出,不认为还能付出更多,真是每个演出都当作最后的演出。”朴娟廷说。“每个舞者都要面对退出这一刻,‘退出’这个词,让我随时都能哭出来,即便是已经退出。问题是,我深切地知道我的时间到了。我不想让台下的观众看到我时说:‘啊,她的背不挺了,她的脚不直了,她上一次比较好’……我只想让大家记得我最好的样子,这是一个芭蕾伶娜的自尊。”


两个女儿都8岁,朴娟廷曾尝试送她们去上芭蕾课,女儿们不怎么热衷。


她说:“她们心目中的芭蕾,是tutu、妆容、鲜花和聚光灯,她们看过我在排练室里的样子,那不是她们想要的。我送她俩学击剑去了。”


想成为芭蕾导师


退役后的朴娟廷还没有什么具体计划,她开玩笑说:“不然去做个手术治治自己身上的病。”


真是开玩笑,朴娟廷说做了脚踝手术的同事跟她说:没这个必要,去了旧痛,又来了新痛。朴娟廷说:“这么忍着吧,对痛,我的心早就麻木了。”


以后的生涯规划呢?


她说:“不愿意放弃舞蹈,一点也不愿意。想和舞者们在一起,若有机会,我特别想成为一个芭蕾导师,这20多年的受训和表演,不想浪费。”


朴娟廷最后对笔者说:“也谢谢你,每次我演出时,一眼扫过去,你都在第一排。对艺术工作者而言最好的事,是知道被人一直欣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