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算频率的话,我在新加坡几乎一两年就会看一场芭蕾舞剧《天鹅湖》,就知道《天鹅湖》是多重要多盛演不衰的一部作品。
每次嘴上说:“又是《天鹅湖》啊?”似乎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但各名团的演出从没错过。
这次美国芭蕾舞团(American Ballet Theatre)亚洲巡演,为新加坡带来五场《天鹅湖》,每场男女主演卡司皆不同。以前会把不同卡司的场次全看一遍,我发现这样做的后果是落入“比较主义”的圈套,太注重在技术和表演上对照批判,而忽略静观一场芭蕾舞剧的享受,尤其是美的陶醉,心的牵系。
所以这次ABT的演出,我独选吉莲·墨菲(Gillian Murphy)与亚利桑德勒·哈莫迪(Alexandre Hammoudi)搭档的那一场。
我看过吉莲演出不止一次,也访过她本人,她在我心目中,有一种维多利亚时代的仕女气质,我不记得看过她的笑脸,但她却自始至终给人一种温润。
在任何一个场合中公然以“美”或“不美”来评论女性,都有失对女性的尊重,唯独芭蕾舞剧的演出现场例外,芭蕾伶娜带着美的自持、容貌、气质、躯体、姿势走上台来,她就是要让你领略美、品评美。
而能否诱发你赞叹其美,这是她的造化。吉莲一出场,你就知道,她是女主角,我常觉得“女主角身上有一种气”,纵使万千美女齐聚,总有最镇场最叫人目不转睛的那一位。你可以说那跟什么都无关,那是无由的幸运;也可以说那跟什么都有关,那是细腻的天赋。
吉莲的白天鹅有一丝她平时给人的感觉,静谧、恬然、真诚,还有点脆弱;而黑天鹅则是我不认识的吉莲,张扬、妖娆、狷狂,无比邪魅。
你能够清楚分辨吉莲对黑白天鹅的处理:在湖边与王子初恋的白天鹅,垂眸颔首,嘴唇紧闭,从来不露出牙齿,她整个身体都有一种低微的倾斜和忧郁,王子的爱太重了,压得她不能承受;而那个在皇宫中对王子极尽诱惑之能的黑天鹅,眼波流转,昂首挺胸,两片红唇无一刻是闭上的,她在笑啊,她从头到脚都在笑,笑王子的“障目”,笑男人竟可如此轻易地被玩弄于股掌中。一瞬间,跳脱不了白天鹅的印象,以为黑天鹅不是吉莲演的,可明明就是!
我认为吉莲既不爱白天鹅,也不爱黑天鹅,这恰恰是她高明之处,她极其清楚自己是在演戏,她用舞姿“报道”如此这般的一桩事情,妆容和舞衣之后的她心里是不偏不倚,无悲无喜的,黑白天鹅的美与不美,好与不好,或者说女人的黑白正邪、美丑扬抑,“我统统做给你看”。就像张爱玲笔下的红白玫瑰,各有可爱可憎之处,这正是完整的女性人格。
单足趾尖旋转32圈
吉莲的黑天鹅有一段惊天绝技,是她的单足趾尖旋转(fouetté turns),相比有些女舞者使出浑身解数,用横跨舞台或快慢速转换的方式取巧完成,吉莲可不用,左脚就是她的定点,tutu就是她的方圆,她在原处丝毫不费力似地转完32圈,脸上挂着她的媚笑!我想:只有黑天鹅能如此骄傲地放出这个大招,这段剧情留给白天鹅,实在不适合。
吉莲实在太有震慑力,要晓得她快40岁了!不能说她的演出看一场少一场,但我庆幸我选对了场次。谢幕的吉莲是谁?白天鹅或黑天鹅,看不出,只叫人看不够的美。
哈莫迪的王子一角已算优秀,此角设定有先天上的不足,哈莫迪痴情的演绎和稳定的技巧,让人无可指摘。
美国芭蕾舞团《天鹅湖》选择彻底的悲剧性结尾,即白天鹅与王子葬身湖底,要多华丽有多华丽的场景下,要多炫奇有多炫奇的铺排中,苍凉死亡做结,这种死浪漫深沉得不得了,不像美国人的“做派”,是为惊喜。
该舞团现代意识的芭蕾更多,《天鹅湖》虽好,下次来也可以演些更出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