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艺术家黄永砯的装置《爬行动物》（1989）第一次在巴黎蓬皮杜中心“大地魔术师”展出，将法国报章用三台洗衣机洗成纸浆，堆成传统坟墓乌龟造型，以坐北朝南方向展出。最早版本已毁掉，新加坡国家美术馆版本（2013）出自香港M+美术馆藏品，黄永砯（65岁）特地飞来布展，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艺术家与艺术作品关系很微妙，作品移植到新展览空间，摆法考究，不能用“计算”来形容。
出生福建，出身杭州浙江美院的黄永砯是中国八五新潮最具颠覆精神的艺术流派“厦门达达”核心人物。1986年11月3日，厦门达达成员在一次展览后现场焚烧作品，用石灰在地上写下“不消灭艺术，生活不得安宁”，宣告“达达死了！”厦门达达融合禅宗和欧洲达达主义，以虚无主义和机遇来重新定义艺术。黄永砯既质疑艺术家与艺术品的关系，也质疑美术馆形式与功能，1987年与参展艺术家把福建省美术馆外各种废弃物搬进美术馆内，开展两个小时后被美术馆关展。
黄永砯1985年开始的轮盘系列，通过旋转转盘来决定使用什么颜料、构图及完成作品，称为《非表达绘画》，被评论界认为是当代艺术方法论重要建树。黄永砯还将美院教科书《中国绘画史》和《现代绘画简史》放在洗衣机（当时刚出现在中国家庭里的家电）里搅拌了两分钟的一堆纸浆雕塑展出。大概没什么艺文哲经典书籍不可以被质疑，研究《易经》多年的黄永砯后来也把《周易》搅成纸浆。
黄永砯1992年在美国卡内基双年展把美术馆图书馆两排书架的艺术杂志书籍洗成纸浆，用有机玻璃密封，作品不到一个星期散发出臭味，只好撤下。洗书成为黄永砯作品的重要系列，尽管受到维特根斯坦质疑语言理论的启发，但黄永砯的清洗，“不是为了更干净，而是更脏，更混杂。水净而无鱼，混沌，才有厚度。”《爬行动物》洗报纸，用象征死亡的坟墓和象征长寿的乌龟来表达某种文化悖论。黄永砯很多的当代艺术创作是对大问题最本质的思考，针对当下当代艺术品是否垃圾太多，黄永砯依然回答“水净而无鱼”。
黄永砯说，他到法国时已35岁，世界观已定，但想法有变，整体创作策略釆取“（在西方）以东打西，（在东方）以西打东”，启发自三十六计，东西指位置也指文化，采用两个观点，通过人和文化背景的移动，打破二元论，游移两个点之间来展示悖论，也有更大的余地。留法10年后，黄永砯和让·皮埃尔·贝特朗代表法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
法国艺术家杜尚对20世纪艺术史影响深远，对黄永砯早年影响很关键。《爬行动物》在巴黎开展不久，中国发生六四天门安事件，黄永砯留在法国发展。他个性被动，被机会推着走，当时欧美工作邀约多，来不及想，二三十年过去。他说，时间走在想法之前，前面没路，没有目标，“艺术是我的目标，艺术本身没路。”也因为没有答案，当艺术家是长时间的过程。
与机构、空间与观众的“争执”
黄永砯作品数次遭遇被撤，2001年复制在南中国海与中国军机相撞的美国EP-3间谍飞机中部和尾部的装置《蝙蝠计划》，因为政治介入，三次被撤展出，第四次才成功在美国展出。黄永砯说，当时作品没办法完成，可能九一一事件发生后对飞机太敏感，后在美国展出没争议。
艺术实践和展览是与机构、空间与观众在发生“争执”。2017年，古根海姆博物馆出于社媒70万个联名批评，撤下三件与动物相关作品，包括黄永砯的《世界剧场》。这个封闭龟形空间将上百只活昆虫和爬行动物放在抽屉里，抽屉打开了，动物自由了，出现小被大动物所食的场景。之前作品曾遭温哥华动物保护协会介入而被撤展出。
黄永砯作品里，不同动物承担着各种重要的角色，隐喻中国移民的蝗虫和蝎子的《黄祸》（1993），200多只活龟和旧金山唐人街的排华史（1994），大象、老虎与乔治五世（2002），羊和狼在看宰羊节的录像（2006），动物上了用宣纸糊的一艘被撞瘪了的方舟（2009）等等，动物介入甚至占据人类生活中才会出现的各种悖论情境中。
听闻黄永砯不上网、不看电视、没有微信？黄永砯回复，这和艺术无关。他认为艺术家的独立性表现在思想，不受任何现成的意识形态或媒介的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