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弦尉新著《第二张脸》中善用第二人称叙事法,让作品产生召唤的意味,强迫读者进入主人翁情境。本书有三个特色。
男人最怕二秃:头秃和肚子凸。
这似乎与城市化、小资、中年、阳刚、性……等关键词有所关联。
翁弦尉新书《第二张脸》(八方文化创作室)里的同名作品,以秃头贯穿,讲述一个“年少还没成为秃子,但心理上已经是个秃子”的男人的自白。童年父亲带他到印度、马来理发师剪头发的经历,大学时期与密友上理发店给中年妇女理发,到最后面对脱发危机不得不寻找医生搭救,从亲人、密友到独个儿,翁弦尉处理的剪发、脱发与救发过程,似乎又有了阉割的意味:
“开始服药控制掉发。那种药需要医生签名,才可以去药店买。他劝我别服过量,听说吃多了会阳痿。”
类似的文本分析可能,在文集里俯拾皆是。
《第二张脸》里,翁弦尉善用第二人称叙事法,让散文作品产生召唤的意味,强迫读者进入主人翁的情境,这些作品包括:《现形》《以超高频率降临的人》《隔日》等。
情欲vs.自我审查
情欲是这本书的第一大主题。
《隔日》糅合了同志情欲、政治敏感与历史沧桑。
北京某年6月3日夜里,“你”约了“他”在北大未名湖见面。一个公安的出现,吓得情侣般牵手的“你们”松手,一边还要面对公安鄙夷的眼神。一年后,“你”打算到公园点蜡烛纪念六四死难者,甚至在论文里引用了《北京故事》的一个句子:“然后他们在6月4日猛烈地做了一场爱。”——“你”的正义感、理想主义,最终引来导师沉重的建议:删掉。
警察。自我审查。任谁都必须懂得政治敏感。
“你们”自况交往也不像恋爱,总在谈论台海政治,不过“床上的争端往往也从这里开始。以开战解决纷争,最后以喘息结束。卫生纸散落满地。耳边继续听到凤凰卫视里的外交部发言人重复对陈水扁的严厉警告。”
不过“你们”还是带着蜡烛到未名湖畔去了,想要悼念六四,却又莫名恐惧。点燃蜡烛那刻却又不确定到底自己悼念的是六四,还是自己弱小的青春……
最后“你”把论文内容改成了“然后他们在隔天猛烈地做了一场爱。”
无论性或政治,再如何热烈,似乎到了生活中,都必须如此谨慎如此迂回如此卑微。
当中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自我审查。
第二人称叙事者则将这种情感,强加到读者身上,使每个人都成为共谋者。
文学奖作品vs.学术作品
《第二张脸》文集分三卷。文集收录不少文学奖作品,如《第二张脸》《百万富翁的地图》《弃物祭文》《园丘》与《七月流火》。卷二“七月流火”收录作者少作,如《死鱼》《千纸鹤》《那天我载你》,都是篇幅短小如寓言故事的作品,颇具实验性质。卷三“在破晓的尽头”还有一篇《如法炮制一篇流行童话/其他》的难以归类的作品,亦如前卫诗,亦如散文,亦如小说。
文集收录文章跨度从1990年代初至今年近作,尤其两篇近作风格更具学者味道。
语言vs.社会阶层
语言乡愁构成这本文集的另一大主题。
翁弦尉出生于马来西亚吉打,曾任电脑工程师,并在新加坡世界科技出版社担任编辑,后赴北京大学修读中文系博士学位,毕业后再次来到新加坡,目前是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诗集《不明生物》与短篇小说集《游走于沉溺》。
从小镇到国际大都会,翁弦尉敏感于各地人们的语言差异。比如香港与新加坡,同一个街名“Waterloo”,一边译作“窝打老道”,一边是“滑铁卢街”,前者切割殖民者纪念滑铁卢之役的历史意涵,后者拥抱官方色彩就必须掩盖“四马路”老街名的用法与记忆。
在北京,他必须不厌其烦地面对当地人“你普通话说得真好哇”的惊讶,一次次解释,接受咄咄逼人且千篇一律的问题,仿佛造成了他们的负担。他写道:“我这个‘四不像’的留学生,只会让他们对我来华的目的产生焦虑和不安,破坏了他们对国际化就等于英语化的接轨想象。”
在《故乡·乡音·平行蒙太奇》中,翁弦尉让父母在散文中与马英作家林玉玲“相遇”。他们都出生于二战时期的马来亚,面对饥荒与战争威胁,都是中国移工的第二代,母语都是方言。后来林玉玲成为批判华人性的英文作家,她的成长中,“华人认同等于沙文主义”、“害怕看到说华语的人”。后来林玉玲获得奖学金出国深造,但翁弦尉的父母完全相反,看到说英语的人便紧张,在园丘工作,日后经常为英文写就的文件头疼,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掌握英语改善生活。
翁弦尉点出了语言与阶级的关系。
文集书名“第二张脸”原是同题散文中一家生发店的广告词:头发是人的第二张脸。那么在这本书里,什么才是人的第二张脸?似乎就是语言。写作即是人的第二张脸。
(《第二张脸》可在各书局购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