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英国艺术批评家、作家约翰·伯格一生都在提醒我们去注视事物背后不容易被观看到的东西,提醒我们不要变得麻木不仁。伯格1月2日在法国去世,享年90岁。


能容纳这种真理的文体,将会是诗歌,而非散文。散文远不如诗歌可信,因为诗歌诉说的是眼下的伤口。——《诗的时刻》


约翰·伯格(John Berger)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无奈?激昂?


可是我们知道,伯格的散文启迪人心,经常让人有种“原来是这样!”的感慨。他的散文有一种悲天悯人的魅力,独到的观察及他坚定的立场。


1972年他与英国广播公司(BBC)合作的四集艺术特制节目《观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影响了一代人“观看”的方式,提醒我们,生活中如此理所当然的“观看”行为,背后有何其庞大的社会、历史、经济、政治与文化注脚。


伯格一生都在提醒我们去注视那些事物背后不容易被观看到的东西,提醒我们不要变得麻木不仁。


1926年出生于伦敦斯托克纽因顿,二战后伯格进入艺术学院,从一名画家,到一名艺术批评家,最后成为小说家和诗人,而他作为一名马克思主义公共知识分子的形象更深植人心。


伯格在1969年发表的著名艺术评论文章《立体主义的时刻》里,分析了文艺复兴时期(14世纪起)与短暂隽永的立体主义时刻(1907-1914)之间,艺术家对于“观视”的差异及其灿烂的开创性意义。


他形容文艺复兴时期的眼睛是“理想之眼”,“人是现实事物得以被看见的那双眼睛:理想之眼,文艺复兴的透视之眼。人眼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和镜子一样,有能力反映并含纳它所看到的东西。”


经过一系列历史发展、哲学变迁,立体主义却来到了“个人叙述”的新模式,推翻文艺复兴的乡愁:自然是艺术家透过自身经验看到的东西,利用图解模式,“将看不见的过程、力量和结构以看得见的象征性手法再现出来。”


立体主义引领了“与传统的真正决裂”。这种决裂的决心,这种不安于随波逐流梦想开创自己时代的理想,亦是伯格的艺术宣言。


对比传统美术与广告


在《观看的方式》里,伯格受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一文的影响,通过消费主义复制形态的当代情状,解构西方美术接受史。在第四集里,伯格对比传统美术创作与广告生产,告诉读者,传统美术展现的是特定阶级所拥有的,是一种过去式、已成定局的展示;而广告关乎梦想,它勾勒某种可能的生活形态,询唤受众,告诉他们通过消费你能够成为某个阶级或某种生活形态的主宰者。可是两者都掩盖了事实:剥削。你无法从绘画中看见贵族生活如何剥削侍从与奴隶,同样的广告也不会告诉你工厂的生产模式,不会向你展现那些廉价工人的表情。


在《观看的方式》里,伯格又时时提醒受众,他们的观看过程也是受限的,也非全面的,这是一集电视节目。


伯格似乎也在担心自己的声音,会成为某种霸权。


我们仍然可以伯格40多年前提出的观点审视今天:广告仍无孔不入地为一般消费者创造美好未来的假象。


对比布尔乔亚与农民饮食文化


“反剥削”是伯格散文创作中的一大主题。


无论是旅游游记、艺术批评、文学赏析,伯格时时关注底层社会,批判环球化与资本主义霸权。这或许也是伯格早在1962年便决定举家搬迁到法国上萨瓦省安东尼地区一个农村生活的原因。


在《饮食者与饮食》这篇有趣的散文里,伯格对比了布尔乔亚与农民的饮食文化。对伯格来说,布尔乔亚的餐桌,是身份象征的游戏场,饮食在布尔乔亚(资产阶级)生活里是争权夺利。他批评布尔乔亚吃太多,尤其是肉,嘲讽布尔乔亚“或许可以从身心现象来解释,亦即他那高度发达的竞争感,逼迫他用蛋白质这种能量来保护自己。……就本质而言,大家分享的并非厨艺的成就,而是财富的成就。”


不过伯格强调他对比两者并不是为了美化农民,他形容农民的保守阻碍他们理解布尔乔亚创造的政治现实,并最后总结:“农民的饮食之道是集中在饮食行为本身,以及所吃的食物之上;是向心性的,也是物质性的。布尔乔亚的饮食之道则是集中在奇观、礼仪和排场之上;是离心性的,和文化性的。前者可以在满足中自我完成,后者则永远无法完成,永远都会有无法餍足的新胃口等待填满。”


这样的批判依然适用于今天,适用于你我,适用于这欲望横流的世界。这让我想起日本与韩国最近兴起的极简主义生活,或许极简主义是对永不饱足者的一种有力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