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是台湾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他以“唐损”为笔名,在面簿发表诗作,骗网民按“笑脸”。古文功底深厚的他,玩起文字却毫不拘束,文言、白话、网络语言、台语等纷纷入诗,游戏人间。
“別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聪明的唐伯虎可曾幻想过,在他往生1400多年后,他的《桃花庵歌》竟会因为一部周星驰电影而走入普罗大众的视线?当然这是伪命题。不过这种不断改写的力量,确实让一个人物一篇文章有了无穷的生命力,哪怕看似无厘头,也能给人棒喝的激爽。
以上先瞎扯两句唐伯虎,主要是因为今天想介绍台湾诗人唐捐的诗集《网友唐损印象记》(一人出版社)。
(都是“唐”。逃~)
展现语言文字的弹性
唐损是唐捐的面簿“笔名”。这几年他在面簿上发表许许多多作品(学者、作家黄锦树称台湾文坛就骆以军与唐捐对待面簿创作最认真),据唐捐自己的话说,是要骗网民按“笑脸”。这些调皮的,乡民式的,可爱的,猥亵的,无厘头的,游戏式的文字,读罢每每令人按赞叫绝,你不得不佩服他的文字嗅觉和风马牛式的联想力(创作者不就是要为看似没有关联的事物找出关联吗?)。
唐捐是台湾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唐捐”亦是笔名,“唐损”便又有了假面上的假面的感觉。他研究古诗词,古文功底深厚,玩起文字却毫不拘束,他的诗没有学究气,无论文言、白话、网络语言、台语、emoticon,皆纷纷入诗,游戏人间,也让读者看到语言文字的鲜活弹性。
他给自己的诗集定位为“台客情调诗”,模拟漫画格式呈现,再由哲学系毕业的插画家施东宜为每辑作画,无论形式、内容还是创作动机创作背景,都互相呼应:转瞬即逝的,充满爆发力的,comical的(笑闹讽刺的)当代网络生活环境。
大家都爱在面簿上耍嘴皮子,但很少人能达到唐捐的境界。
诗是尖刀利刃,是语言文字的实验室,唐捐从《金臂勾》与《蚱哭蜢笑王子面》开始,便展现其独特“台味”,走上完全不一样的台湾现代诗风格。他曾说自己是“杨派”(杨牧、杨泽,甚至是《迷路的诗》里的杨照),但因为这些“诗的父亲”力量太强,他不得不叛逆。
《网友唐损印象记》里也有类似的表白,他在《致先驱》里高呼“我是诗的掠夺者”,要成为“你的孽子”“夺人妻女”,甚至要“并购他留下的公司,叫他悔悟……诗人无祖国,我播下的文字要获取两倍乃至三倍以上的意义的/滋息,情感的利润。为了下一首诗,我不惜蹂躏我敬爱的诗人”。
台湾现代诗在痖弦、杨牧、洛夫等一代大诗人手里已到了难以企及的境界,后辈诗人该如何突破?是在那个已成正统的语言里继续摸索,填补他们留下的空间?抑或走向破坏式的路子,成为耶稣成为弥勒佛成为湿婆成为暗黑破坏神?
破坏才能超越
对唐捐来说,或许破坏才是超越的法则。诗集中出现不少戏仿再创作的例子,像《以梦为猪》戏仿了海子的《以梦为马》;《地球乃一凶宅》以痖弦“地球乃一凶宅,变成羊的终于将被吃掉”起兴;《仙人跳》采用“余光中《莲的联想》体”创作。他甚至还在《小贱人》里,给读者出了六道选择填空题,解构周梦蝶、琼虹、洛夫、痖弦、白萩的名句。
不过面簿时代,大事小事皆入诗,唐捐也不得不自嘲一番:“但‘恶趣味’怕是太多”。
唐捐去年也出版了散文集《世界病时我亦病》(联合文学出版),亦为面簿作品集,笔调仿佛宋明笔记体,且与《网友唐损印象记》诸篇创作时间相近,不妨可看作其诗学的备注。
唐捐引欧阳修《秋声赋》,童子回复主人“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惊讶这童子难道是点秋香的唐伯虎,何以文采高超?进而讨论写作时,特别是描写对话,应再现一角色的口吻?还是追求雅驯?
“如有市井阿婆与人争吵,骂了句:‘蛤,汝是咧练啥痟话。’强作妆点,大概会变成,妪云:‘恶,是何言也。’回到欧阳公的童子——秋夜深深,霜寒露重,被派到外面去‘考察’怪声,杯弓蛇影,也挺可怕的。正常来讲,他应该会(微愤)说:‘头家啊,杀小马无啦。’”
这也是写作到底该求美还是求真的问题。
至于“美”,不同时代有不同观点。在“另类事实”当道的21世纪,规范式的语言,僵化的文字形态是否已经穷途末路?以往卫道之士常批判网络用语,批评火星文,力求正统,但在网络警察制度和技术越来越强大的当今,也只有规避正统的语言文字得以规避审查道出真理。我们不妨参考朦胧诗的年代,那些不能直接被言说的变得朦胧(而诗又是最佳载体),或也可参考最近火热的科幻电影《异星入境》(Arrival):解读外星文字才能拯救地球。
不过唐捐不设文字迷宫,他“靠北台湾”,“林背”来,“林背”去,不讲大道理,继续“宅”,继续“以杀戮为耕种”,继续“内牛满面”,继续刷他的存在感。
虚拟的大千世界已成人类(乡民)现实,“网友唐损”只好“陪世界一起生病”:
“一旦我把他的病都揽到身上,变成了自己的病,以致衰惫不堪时。却发觉他好得很,天气晴朗,股票上扬,只有我的胸口无限冰冷。于是我继续写诗:世界病时我亦病,胸有大雪天气晴。闭门造句兼造业,默诵地藏本愿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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