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的夜晚,巴士游动似鱼,马来西亚作家杨邦尼的《浮沉简史》在背包里,好几次想拿出,却担心在巴士上看书,会眼睛酸涩头晕脑胀;一颗心随巴士晃动,外面灯光飘忽,过了几个站,按捺不住,抽出那书。
先看内里辑三《在路上》。文字凝炼,长短句交织出一种流动漂移之情绪。很受《四湾岛》《南洋酒店》《在苏丹街醒来》《铁锁满剌加》《小宏宏漫游狮城》等篇章郁闷热气蒸腾似的氛围所感。作者描述的这几个地方,我曾游历;所见景色也许程度上相似,但各自的感触极为不同。我没有伤感的情绪,我只是这条街的旅人。这是“南洋酒店”里作者的感触。
巴士有人上落,门开门关之际,外面的声音插入,书页一张张翻开,文字一行行流入眼里,脑海浮现相关的景色;我为之一恍,这是跟作者相互交错的风景!那时,大街上还看不到趴趴走的大陆客,香港还是香港人的香港。那个香港,我游历过,依然怀念,听着八九十年代香港粤语流行歌曲,对照今时今日的香港,一阵唏嘘。我的香港也是小说的香港。是的,对于曾经的“文艺青年”,游历香港后,都会推翻“香港是文化沙漠”这错误的印象。
有时,一整天没开口说半句话……旅途上,不要思念谁,那会让旅途更寂寞,旅者的行程本质上是寂兮孤兮。所以,一整本书,这里那里弥漫着“孤独”“寂寥”的调子,那些旅途上的天空,似反复播着一张爵士乐黑胶唱片——灵动的钢琴,跳脱的鼓点,魂魄出窍的歌者——所表达的,正是作者“孤独”“寂寥”以外的“个人的自由”。
你对他们说,再穷也要去旅行,诗里吟咏的,多想踏出去,一步即成乡愁。喜欢浪游的旅人,内心总怀抱着一个梦:到远方,寻觅自身人生的谜底;跟“环游世界”那样的旅人不同,他们外在追寻前方之彩光,内在追溯渊处之呼唤;大山大河固然摄心,更多是平凡处忽迸闪的灵光带来的对当下生活的真诚感触——你只是一介弄潮儿,学过一点泳术,知道这海不是一池大的水,你浮在上面延延至无疆的天际,让你心生敬意,沧海一粟。很多因为这个那个原因而没有出行的人,总以为这一次次的旅行充满浪漫。其实只是“这山望那山”的想象:只要一踏上异地,旅途上大部分时间乃汗流浃背。辑一《边城垂写》,辑二 《晃台北》,表面看似畅然,因为作者有所反思,内里精神是郁然的。你现在懂了,美则美矣,然而世间美丽者皆易逝。
读着《浮沉简史》,看作者一个人这里那里去探游。
一个人旅游,意义在于独自面对未知,把自己坦然交给世界,接受它给予的任何境遇。我忆及每次在巴士总站火车总站寻觅车号对照车程表,或独自在路边等候,不知会遇到怎样的人和事,不知何时能搭到车,不知旅程有多远;每一次经历,依然让我怦然心跳。每一次旅行,严格来说,完全是向内深探与灵魂对视的过程。
有一次行旅中,我虚构一个家乡,在即将抵达的不远前方;想象的家乡总是美的,然而,记忆里那个故乡,跟长大离乡后挣扎谋生求存的残酷世界,真是两个境界!不管早年的离乡还是中年的返乡,站在村子入口的栅栏,怎样看都是一个循环的开始……旅行,经常是回来以后才开始的。
他人在不在新山,他心也在不在台北。他不在,他无所不在——说的是,旅人那一颗不想停驻的,漂移之心!
(粗体字部分摘自该书内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