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年轻女作家林奕含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因为她的自杀而广泛引起关注。林奕含的经历与小说女主角房思琪的故事虚实交错,读者可能无法把作家与小说切割,但作品首先应当是文学的,与其对号入座,不如认真看书。


最当初写,好像生理需求,因为太痛苦了非发泄不行,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后来写成了习惯。——林奕含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一点也不快乐,房思琪成为别人的乐园,她的身体就是摩天轮、云霄飞车,她就像被困在“西部世界”里的迪乐芮,只不过迪乐芮的故事里迪乐芮在痛苦的回旋里意识觉醒,而房思琪则是在苦难的漩涡中逐渐失去自我,最后成为疯子。


房思琪每次回答说她很快乐很幸福,都像是把石子往深渊里抛,没有人知道底下有多黑有多痛苦。


26岁的林奕含自杀逝去,留下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虚构与现实的界限一下子模糊不清了。小说3月在台湾出版后便引起很大讨论,“诱奸”的主题,加上作家本身长期受精神病困扰,猎奇的、对号入座的纷纷进场围观,林奕含曾在一场分享会里强调,虽然她在扉页写上“改编自真人真事”,但读者将作者等同于小说中人物是没有意义的。


强调小说自传性色彩 会让小说失去批判力


林奕含是对的,过于强调小说的自传性色彩,会让这本小说失去原有的批判力。


小说首先应当是文学的。


林奕含当时说:“我写这个东西我也无法升华,无法救赎,无法净化,无法拯救,无法拯救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房思琪,我甚至无法拯救日日夜夜生活在精神病的暴乱中的我自己。所以其实写这个东西是很荒芜的。旁边的人很难想象我站在伊纹跟思琪的鞋子里面有多深,很难想象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我有多么忠于小说的世界观,包括思琪她觉得她是她自己的赝品。”


类似的话,林奕含也安排了小说人物伊纹在故事尾声中沉痛地表白,希望房思琪闺蜜刘怡婷能够记住房思琪的所有痛苦,代替她生活下去。而我也能想象,一个如此投入的作者,全身心进入小说的情绪,一次次重访那些伤痛的过程,有多煎熬。


这本书就像黑洞,会吸走光,尤其在林奕含自杀之后。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讲述国中生房思琪遭国文补习老师李国华长期“诱奸”。


房思琪、刘怡婷与李国华同住一栋大厦,李国华释出善意,顺理成章成为她们的补习老师,接着又顺利一对一给她们分别上课。两个小女孩很崇拜这个善于辞令且文学知识渊博的五旬老师。当李国华将他的欲望塞进13岁的房思琪的身体里,房思琪只好说服自己把崇拜把“喜欢”变成“爱”,甚至还为此向李国华道歉。


林奕含巨细靡遗描绘出房思琪合理化她与李国华之间不对等暴力关系的努力,让读者看见一个饱受屈辱的受害者给自己生存下去的理由,竟只能是说服自己无条件去爱施暴者,并在长期的剥削中挤出笑颜。当我发现这个世上还有不少人鼓吹“强暴受害者只要嫁给强暴者就好”的残酷逻辑的时候,《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就是最好的反击。


其实林奕含自己也认为“诱奸”一词不够准确,我想任何概括性词汇都太武断,“诱奸”不过是一个含糊的权宜的词汇,唯一的理解方法就是细细阅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


小说叙事者不时会展露世故,让人看见张爱玲的影子,这种世故与书中人物对伤痛的隐忍,形成巨大的断层,而断层深渊触底的部分,就是房思琪。房思琪从高雄到台北,从小旅馆到李国华的公寓,生活的空间越缩越小,她的世界即牢笼。只有那么一次差一点就要对伊纹说出来了,但房思琪还是选择把一切吞进肚里一个人承担,并一次次在完事后问李国华是否爱她。


小说里受害者不止一人,另一个受害者郭晓琪,在爱情幻灭后选择揭露,却遭网络酸民质疑,才发现“原来人对他者的痛苦是没有想象力的”。这也正是现实世界的残酷,旁观别人痛苦的看客,不仅没有同理心,甚至轻易嘲讽轻易地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只是小说的叙事者并不过多着墨于此,叙事者把苦闷一直抛回给房思琪,这甚至不是壁球,壁球至少有叩问有反弹,这是野球发射器,一次次以时速100公里狙击。


现实之恶更胜小说


林奕含之死迅速在台湾发展成广泛的社会事件,媒体、网民,就连立法委员都现身爆料,要把现实中的狼师揪出来,甚至还揭露了台湾补教界名师多年来靠着不对等权力关系欺骗少女的事件。


现实之恶往往更胜于小说所能展现的。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林奕含选择如此残酷的方式书写房思琪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了以如此非人的方式书写李国华们的纯粹之恶(当然这样做的坏处是:无形中二元化善恶是非。在另一个访问里,林奕含表明李国华现实中有原型,另一个原型则是胡兰成)。


也许林奕含希望读者能在房思琪一步步走向精神崩溃的心理变化过程中,感受那无助,直视那悲剧的纹理,进而意识到,我们身边原来也有许许多多房思琪正困在地狱之中。


小说里唯一的曙光,我想就是毛毛对伊纹那近乎柏拉图式的守护了吧,只是他来得太迟,世界已经百孔千疮。


书写是找回主导权


作为年轻作家的出道作品,《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无论题材的选择,或是文字的黑暗与耽美,都让文坛惊艳。可是对林奕含而言,写作并不是为了出道,她甚至说过文学无用,她是充满疑惑的,但为什么又写?她这样回答她的精神科医生:“最当初写,好像生理需求,因为太痛苦了非发泄不行,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后来写成了习惯。到现在我连B的事情也不写了,因为我竟只会写丑陋的事情。”——小说中房思琪也书写,她在绝境中写日记,因为“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可是到最后她还是崩溃了。


如今林奕含已逝,房思琪成为符号,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任何人都无法把作家与小说切割了,只希望,每个拿起这本书的人,都能认认真真读下去,先别起哄,因为作品首先应当是文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