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的短篇小说集《燃烧的狮子》虽然出版超过26年,但主题篇《燃烧的狮子》仍不断地灼热读者的眼眶,2013年收入伍木主编的《新华文学大系·短篇小说集》,2016年收入柯思仁和许维贤主编的《备忘录:新加坡华文小说读本》,在不同的书本载体上继续被传阅着。


文化传承艰难的悲歌


尤今在1989年写下《燃烧的狮子》,故事以善于舞狮表演的王中林为主轴,交错演绎了王中林和喜莲之间一段失败婚姻,王中林和孙武恭的同门师兄弟之谊,孙武恭对王中林的夺妻之仇,横梗在对舞狮艺术有同样狂热的王中林和王国伟父子之间的观念鸿沟,王中林的师兄弟潘锦窦与王国伟之间温馨平实的师徒情;从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中,制造了许多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矛盾和冲突。


《备忘录:新加坡华文小说读本》的导论中指出,这篇“小说以平易近人的手法,揭示了华族文化在新加坡落地开花的艰难和隐痛”。话虽如此,《燃烧的狮子》兼具鲜明的华族文化特点和新加坡地方色彩,作者先后通过对王中林父子的舞狮动作的细腻而立体的描写,隐喻朝气蓬勃的新加坡华族子弟尽管所处环境欠缺文化氛围,尽管面对百般险阻(包括王国伟在小说结束前,在一次采青时从高空摔下),仍对舞狮艺术一门心思地加以承传,进而寄寓作者对华族文化在这个岛国的土壤上不断繁衍、不断继承与流传的美好愿望。


家庭教育失败的悲歌


除了尤今用情最深,用力最大,情节繁复的主题篇之外,小说集《燃烧的狮子》收录四篇写于1980年代的短篇小说:《监护人》《兄弟俩》《泣血的花瓣》和《火里的骏马》,这些篇章主要是从家庭教育的层面出发,折射出新加坡因家庭教育失败而产生的社会问题,谱写出那个时代的社会悲歌。


《监护人》是书中唯一一篇有学校老师介入了解学生家庭背景的篇章。敏感体贴又有耐心的姚老师在观察到问题学生麦齐荣上课时的异常行为,并在无意间发现后者在晚上的乌节路大跳霹雳舞之后,决定深入了解后者的家庭概况,从而牵扯出麦齐荣因为数年前丧父,母亲与他人同居,他不愿意与母亲同住,而寄宿在其监护人奶妈的女儿家里的复杂背景。这种“家变”,导致麦齐荣的学习情绪低落,把大部分的精神消耗在夜间霹雳舞上。


在《泣血的花瓣》中,情窦初开的丽妮身处破裂的家庭中,“母亲恨不得抛掉她另嫁情夫,父亲和他的情妇大约也不愿意收容她”,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跟随比她稍大一点的洋男友汤姆的一家人回到美国,在对方的关照下完成她的高中学业。当她在饭桌上知道汤姆的父母没有携带她一同回美国的意愿,她唯一的希望破灭后,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与汤姆一起跳楼殉情。


国民教育的支柱有三: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很多家长并没有意识到身为父母的责任,没有意识到家庭教育对孩子的学业成绩、人格培养和人生导向的重要性。《监护人》和《泣血的花瓣》不约而同地演示了两出家庭教育失败的悲剧,前者麦齐荣的母亲与他人同居,后者丽妮的双亲形同陌路人,各自找寻幸福生活。父母亲无法以身作则,向孩子示范正确的人生观,是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行为变异的导因之一。


尤今对家庭教育模式的探讨不止于上述两篇小说,在《兄弟俩》中,弟弟振强待人处世态度温顺,学习成绩良好,是妈妈眼中的好儿子;哥哥振威性格强烈暴躁,学习成绩差劣,被妈妈视为顽劣分子。因着这种对比,妈妈在对两人的待遇上就有了明显的差别。振威最终串通朋友准备好好教训弟弟一番,没想到他人出手太重,酿成振强丧命的悲剧,恶果自尝。


此外,在《火里的骏马》中,罗永健和罗欣容是两兄妹,相比于妹妹的早熟懂事,哥哥自小在母亲的溺爱与放纵下,不只对经济条件不佳的家里不予理会,反而变本加厉,向妈妈予取予求,而妈妈为了满足儿子的虚荣心,在经济拮据的情况下,仍然硬着头皮给他买了一辆日本牌子的电单车。因为有了这辆电单车,罗永健就可以参加赛车;也正因为参加了赛车,他在一场赛事中翻覆,车毁人亡。


《兄弟俩》和《火里的骏马》的故事情节,从不同的角度勾勒出正确家庭教育模式的重要性,就如尤今在本书自序中所说的,错误的偏爱和盲目的溺爱是家庭教育中惯见的两种模式,它们带来了种种显而易见,但偏又为人所忽略的危机。


勇于面对坎坷的人生


如果说此书前面五篇小说的书写,在于“通过小说的形式进行探讨,以文字来敲击社会的警钟”,警惕世人不要重蹈覆辙,那么,此书的最后一篇《酒窝在信笺上回旋》,是书中最短的篇章,也是最接近现实的小说,则在于激励读者,以大无畏的精神面对人生的种种坎坷。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纤纤在发现自己患上血癌之后,冷静地处理治疗事宜,包括继续留在美国修读硕士课程,因为血癌的手术费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对于学生来说,却只收取象征式的费用;为了避免双亲临时无法接受她的病情,她从美国回来新加坡之前,事先给父母写了一封详细的书函,交代一切。据尤今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是噙着眼泪把这出人间悲剧写成的。


其实,就我看来,由于《酒窝在信笺上回旋》在主题上与家庭教育的失败无关,与敲击社会的警钟无关,而且在形制上比较接近于一篇散文,如果这个篇章收入她的其他散文集中,将更能统一与凸显此书作为一本描述社会问题的小说集的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