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作家金爱烂的新作《你的夏天还好吗?》,刻画社会新鲜人面对生活、工作的不知所措。她善于勾勒平凡人面对生活日常的无力感,小说里每一则短篇都犹如一个黑洞。


读韩国作家金爱烂的短篇小说集《你的夏天还好吗?》,让我想起张爱玲说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这是一本关于生活在繁华都市阴影底下,那些普通人的小说集。


薛舟的译笔,让人感受到金爱烂朴实文字的感染力。金爱烂善用短句,善于铺排小说人物的独白,善于描绘茫然,善于勾勒平凡人面对生活日常的无力感。


每一则短篇都像一个黑洞。


金爱烂1980年出生于韩国清南道瑞山市。出道至今,她获奖无数。2013年她的中篇小说《沉默的未来》为她赢得韩国文坛重要奖项——李箱文学奖,她也成为该奖项史上最年轻的得主。其长篇小说《我的忐忑人生》,2014年被改编搬上大银幕,由姜东元、宋慧乔主演,作品受到更多非传统读者认识。


《你的夏天还好吗?》是她的第三部短篇小说集。


集子中许多人物都是二十几岁的社会新鲜人。投入职场,必须自己工作讨生活的变化,似乎让他们不知所措。这些苦闷最后在集子的最后一篇小说《三十岁》里爆发。这是一篇类似书信体的小说,由“我”写给“姐姐”的好几封信组成。“我”自顾自地描述着自己千篇一律的近况,如何加入一家直销公司,如何为了赚钱改变自己。接着,“我”谈起从前教书时的学生慧美,一个天真烂漫,又有点痞子气的真性情小姑娘。慧美尝试联系“我”,似有千言万语,但“我”却感到不耐烦,“我”必须完成直销激励课程的“功课”,要完成许多目标。“我”选择不加理会,甚至在慧美不再发来短信的时候感到安心。


这个小女孩后来自杀未遂,成了植物人。


“我”意识到自己的随波逐流竟然间接导致了悲剧,痛苦不已。


小说中“我”给许多年未见的“姐姐”写信,仿佛就是慧美在给“我”传短信时的重演。


“我”想告解。


“我”需要告解。


原来我们的随波逐流,会导致悲剧。


原来我们的不作为,我们的漠不关心,让情势再无环转的余地。


感觉世界解体崩塌


这样的情节,我们都再熟悉不过了,却又容许它一再上演。世界越来越大,而人的生活越来越小,没有战争没有灾难,却每天慢慢衰变,不知不觉间释放看不见摸不着的可怕物质。


读《你的夏天还好吗?》诸篇,有种世界正缓慢解体崩塌的感觉。


“陈旧的单层建筑很轻松就破碎了,红色的瓦片之间掉出了内脏似的稻草堆,紧接着蹦出来的是泡沫、墙砖和木块。这么容易倒塌的房子竟然支撑了那么久,太神奇了。”(《虫子》,页45)


“构成世界的物质出人意料地容易腐烂。”(《角质层》,页139)


小说中的人物经常发出类似的感叹。先是有点惊奇,而后是无尽的唏嘘。仿佛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虫子》描述一对刚搬入“蔷薇公寓”的年轻夫妻面对家庭未来的胆怯与无力。


“我”主内,丈夫主外,意想不到的是,才刚租了房子,周遭的老房就马上要被拆了。他们的新生活伴随着工程、瓦解、噪音,还有虫子。“我”在家里发现好多虫子,每天都有虫子,马桶里、厨房、窗户,“我”仿佛就居住在虫窝里。


“我”虽然没有像卡夫卡《变形记》里的萨姆沙那样变成一只无用的臭虫,但她身边的虫子,却与她肚子里的胎儿一起慢慢变大。


丈夫忙于工作,“我”越感孤立,她被关在小小的公寓单位里,只有虫子相伴,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情节的发展也就越荒凉越荒诞。


城乡的对比


小说集同名作品《你的夏天还好吗?》,相信很多人会喜欢。


第一人称的叙事手法细腻展现主人翁的内心变化。故事的设计很简单,“我”突然接到大学时代的梦中情人俊前辈的电话,要她帮忙录制一个电视节目,而这一天“我”正好要出席童年玩伴炳万的丧礼。“我”拗不过前辈,也拗不过心中恋爱般的憧憬,来到电视台,结果却被羞辱了一番。“我”被迫成为娱乐节目里的丑角,但前辈毫无愧疚感。这时“我”想起炳万的粗鲁、爱捉弄人,还有,炳万曾在“我”差点溺毙的时候救起了“我”。


“那种突如其来的感情像沙漠里遇到的暴雨。我想到因为我活着,或者在我活着的时候,有人很痛。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某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因为我而剧烈痛苦。这么简单的事情,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让我颇为困惑。刹那间,泪水簌簌地流下脸颊。”(页29)


乡下的炳万粗俗、顽劣,却真诚。反观大学的前辈为了自己的前途,利用了“我”的感情。


城乡的对比,也是金爱烂这本小说集的一大主题。全书唯一以男性为主人翁的《那里是夜,这里有歌》表现得尤其明显。


金爱烂将生活里芝麻绿豆的事情提炼成小说,《角质层》围绕着修指甲这件事发展,《一天的轴》则诉说了一个机场厕所清洁工的故事,人情冷暖就在厕所的小小空间里发生。


小说就在日常之中,而琐碎之乱麻里头,有他人难以碰触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