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比较文学教授史书美对“反离散”的概念在她的新书《反离散:华语语系研究论》里有了更全面的讨论。对她来说,离散的概念难以避免以原乡作为中心。
去年5月,美国比较文学教授史书美受邀参加在本地艺术之家举行的“华语语系国际论坛暨新加坡华文学小说读本发布会”,与中国大陆学者刘俊、台湾学者彭小妍、马来西亚学者庄华兴同台,四人有过一番激烈且具启发性的讨论。
反对离散为价值
当时最大的分歧出现在,史书美反对刘俊以“世界华文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的视角介入新华文学研究,认为其中难以避免具有∕隐含中国中心,而“华语语系”作为方法,就是为了“去中心”。
史书美当时也提到“反离散”的概念,她在接受联合早报记者张曦娜的访问时说道:“所谓‘反离散’反对的不是‘离散为历史’,而是‘离散为价值’,这个区别很重要。反‘离散为价值’,就是不认同上面提的,以中国为原乡的本体论。”
这一观点在她的新书《反离散:华语语系研究论》(联经)里有了更全面的讨论。对她来说,离散(Diaspora)的概念难以避免以原乡作为中心。离散华人、海外华人、侨民论述、中国文化本质论的结果,除了错失研究其文化多样性的机会,也让这些边缘群体丧失主体性,甚至影响他们在地的融入与生存。
怀乡癖是一种孤芳自赏
史书美认为“离散有其终时”。移民后裔定居融入当地社会之后,离散的状态自然会终结。此外,语言群体也会随时代、地方文化而改变。以华语语系为例,移民后裔若不再使用华语,他们便不再被列入华语语系的范围。对史书美来说,使用何种语言是各群体自身的选择,其衰退或消失“不应作为痛惜或怀旧感伤的缘由”(页39),同时更进一步说:“每个人都有保持或放弃母语,变成某种本地人的权利”(页231)。
史书美如此批判:“把‘家园’与‘根源’分开,是认识到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地缘政治空间,作为一个政治主体必须深切地认同当地的生活模式。把家园与居住地联系起来是在地选择的政治参与,是重伦理的表现。而那些怀乡癖、中产阶级的、第一代移民所声称的没有归属感,有时是一种孤芳自赏,很大程度上没有意识到他们强烈的保守主义,甚至是种族主义。居住地会改变,有些人不止一次移民,但是把居住地视为家园或许是归属感的最高形式。”(页49)
这句话也许会让不少人反感,但史书美强调的是个体的自由意志、选择权,而非由上至下的霸权方式。无论亲疏,无论接受或放弃,它必须经过集体的辩论、深刻的认识来得到结论,马来西亚的国家文学政策就是一个很好的反例,于是华语语系马来西亚文学就成为批判马来中心主义的尖刀。
其实史书美的观点正好契合当今高流动的全球化语境。若要进一步划分,移民也有主动与被动的各种光谱可能性,有人因为乱世,有人因为政治因素,也有人因为工作生活追求的选择。
后殖民理论探讨三地现状
史书美的华语语系研究还有一个争议是,她不以中国为对象,但包含中国境内少数民族(如新疆、西藏)的华语语系作家。这就牵涉到一个国家的内部殖民问题。史书美也借“后殖民”理论探讨香港、台湾与新马的现状。以台湾为例,台湾经历汉人、荷兰人、日本人的殖民,原住民的声音长期受到压抑,而今不少原住民作家选用华文创作,华语语系研究就能够介入研究这个受到多层殖民的群体,为他们发声。此外,在中国崛起的当下,史书美认为借用华语语系的研究方法,能够帮助台湾、香港在国际学术研究中正名。至于马来西亚与美国的华语语系群体,则以华语语系对抗当地的文化霸权。
《反离散》是史书美继《视觉与认同:跨太平洋华语语系表述·呈现》之后又一本华语语系研究专书。本书分导论与六个主要章节,探讨华语语系的文化生产场域、梳理华语语系的理论基础,同时聚焦台湾、马来西亚、香港与美国。
史书美使用的语言简单明晰,单刀直入,没有一般学术书呈现的非人语言,其中第五章以金庸《笑傲江湖》与徐克的三次电影改编为例之讨论,通俗文本的参照更是平易近人。此外本书也附录四篇文章,其中三篇为访谈录,另一篇则是萧立君对《视觉与认同》的书评。
在与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许维贤的访谈中,史书美强调,华语语系并不一定要建立学科,而是强调一种批判的态度、多维的批判。华语语系并非针对中国中心,而是普遍“对在地的不同的中心论的挑战”(页225)。
史书美的华语语系论述提醒我们,看似理所当然的事物背后有复杂的历史、政治与文化渊源,必须不断借用后殖民、反霸权的角度审视。运用到现实之中,华语语系研究也试图帮助这些弱势的文学体系提高能见度,甚至与主流的中国文学平起平坐,受到应得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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