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旧书,翻越另座阅读山峰。此栏目将不定时出版。


夜未央,我坐在沙发上琢磨李鸿章——《李鸿章杂志》,这书名颇引人遐思。最初以为它是杂志,翻阅后才知道它并非期刊,而是一册独立印刷的专著。《李鸿章杂志》出版于103年前(民国三年,即1914年),厚124页,32开本,内文宋体印刷,全书约6万字。由于它出版于中文新式标点符号推广之前,因此全书都以句点作为文句的区隔符号。


《李鸿章杂志》这本洋书的作者,是洋人“希蓝麦沁”。他的英文名字如何拼写,我暂时没弄明白。书内页有注明,此君获得英国与德国“宝星”奖章,是“博学会”名誉会员。


林文庆为何翻译此书?


把《李鸿章杂志》这本洋书译成中文的,是本地知名文化人。根据封底内页资料,它的“翻译者”是林文庆;“载笔者”(文字记录者)是苏易;出版者不详;林文庆是发行者倒是写得清清楚楚。至于林文庆为何翻译此书,未见说明。林文庆是本地华社侨领、英国爱丁堡医学院毕业生。新一代人可能不知道林文庆是何许人,新加坡的文庆路纪念的就是他。至今为止,中文世界的研究,鲜少提到林文庆的这本译作。即便知有此书,或也未见识它的庐山真面目。随着时间推移,星岛文物陷落日薄西山境况,这册百年前的海外译著,价值加重,孤独也增长了。


中文书名为何译用“杂志”一词,虽不可考,却启人疑窦。原书以繁体字印刷,“志”是有“言”字旁的繁体字。“杂志”究竟何所指,找出英文书名是最理想的解决方式。在原书名出土之前,只能揣摩。说它是“杂记”,综观本书内容,它却不是围绕着李鸿章兜兜转转的拉杂琐记。它更不是“杂碎”,跟李鸿章有关的“杂碎”,是传闻的一道菜肴。相传1896年李鸿章以大清皇帝钦差大臣之名出访英伦,某日李鸿章让家厨把西餐食材通通烩在一块,做了一道香气四溢的新菜肴,官员们闻香而问厨房,厨子回说:“不过是杂碎而已”。据说,此后英国餐馆便有了“李鸿章杂碎”这道美味佳肴。


既然书名点了李鸿章,总该和他有些关联。浏览全书,有三两处提到他。希蓝麦沁一开篇就道出写作此书的缘起,首段便陈述李鸿章抵达英伦时,他通过中国使馆参赞引荐,认识了这位大清重臣。某日,作者与李鸿章到郊外踏青,言谈间他发现李鸿章


“学问渊博,且未及明英美天主、耶稣二教会之诡异”而深表遗憾。因为神州大地,从精英到草民,都认为西方人派遣传教士到中国宣教,就是欺负与侮辱中国。于是他决定撰写此书,以消弭中土对西方人到中国传教的严重误解。


站上历史的高岗批判


为了这个目的,作者在书里先做了两点陈述。其一、并非所有西方人都赞成到全球各地传教;其二、他主动批判过去欧洲宗教的荒诞言论与行为。他希望这样的表述,能消除人们对西方宗教的偏见,也期待读者就此摆正对欧洲宗教历史的认知。由此,希蓝麦沁详述了天主与基督两者在欧洲产生的历史背景及其宗教差异。书中也坦述了西方政教合一时期的黑暗历史,包括它所引起的长期战火杀戮、中世纪“鄙恶之迷信”以及天文学家伽利略的“受逼侮辱记”。他站上历史的高岗,对西方某些落后现象以及教士到东方传教的不当举止做出批评。


书中的“欧洲人在中国”一节,点出了中国人鄙视传教士的原因,提供了若干西方人在中国不公不义、为非作歹的实例,道出西方国家驻华使馆藐视中国主权,越俎代庖审理案子,或通过传教士干预公事,让罪犯躲过刑罚的事实:“有美国人,为淫污尼姑被讼,以中国法拟,死罪也。而领事仅以美国律论之,欲囚以数月,而其人竟直出去,不知所往而罢。”他也对某些传道者“自夸基督之道,较之孔子为高,而欧洲各国,因此教而大进步”,深表不能苟同。


《李鸿章杂志》对当时中国与西方政治体系差异所造成的认知误解有这样的描述:“李大人鉴……英美所称为自由之国也,官由民间公举,故欲为官,则必将就民意”,又因为党派多,参选者多,所以政党“无敢惹及教会”。他的意思浅浅,做官的虽不赞成派传教士到中国去,却又得罪不起教会。书中如此表白:“中国政府,恒不明乎西教之原,及西人教化之进步。须知西人非尽迷昧,其执迷者,为极少数人,大抵不学之辈,胸无思想,始服此鬼神之事。”


《李鸿章杂志》是一部尝试化解东方对西方宗教误解的“拉杂谈”。它试图通过阐述西方教派的历史发展、政治体制的变革,为中国人对西教东传提供另一种解读角度。希蓝麦沁在《李鸿章杂志》书中,两度提及林文庆,一次表达了林氏对“借医传教”的忧心;一次引用了林文庆《中国过渡内观》一文,可见作者对他有所认知。林文庆是基督徒,接受西方高等教育,也自幼浸濡儒学,游走两种文明之间,他选择翻译此书,或许是展现他促进东西方互信互解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