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村田沙耶香的2015年芥川奖得奖作品《便利店人间》是一本奇书,沿袭的是日本私小说的传统,小说试图告诉读者,社会总有千百种理由“正常化”其社会成员,一旦出现异类就会狠心排挤,这本小说绝对会让人震惊,主人翁古仓惠子颠覆社会的行为,让读者无不反躬自省:我们的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无法容忍不同生活理念之人?
有人说人生分成几个阶段,大家最爱拿孔夫子的话来佐证,像什么三十而立,实际操作在现实世界里,我们就会常听到,哎呀,30岁了还不结婚呀,怎么还没成家立业之类的话,仿佛人生真的就得这样一刀刀切分下来,有一二三四等等步骤必须完成。谈到结婚生子的课题,科学主义者还会告诉你说,精子和卵子在人几岁几岁的时候较活跃,仿佛繁殖便是人生最重大使命,孩子出生了又有一连串其他关怀,这便是我们社会的某种组成逻辑。
前几年,中国筷子兄弟的洗脑歌《小苹果》成功席卷华人世界,若要分析歌词,把爱人比喻成水果是满满的性暗示,如果你看过蔡明亮《天边一朵云》肯定会知道,所以啊,千万别随便用水果比喻人。2015年农历新年期间,这首《小苹果》被改编为《新年打脸歌》,吐槽亲戚爱问对象、生孩子的讨人厌现象,大受欢迎,网民直呼“唱出了我的心声”,相当抒压,但不见改得了社会爱关心人们私生活的习俗。
当我读到日本作家村田沙耶香的芥川奖得奖作品《便利店人间》(悦知文化,王华懋译)的时候,脑子里涌现的都是上述课题。
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这是一本奇书,叙事手法平淡无奇,第一人称,沿袭的是日本私小说的传统(但作者不认为这是私小说,因为内容多为虚构。必须补充的是,村田沙耶香本身也是便利店职员,为了写作,她选择在便利店打工,2015年芥川奖颁发当天她也是从便利店打工下班后才去领奖的),最奇妙的是,村田沙耶香以平静的语调诉说了何其离经叛道的故事。
这本小说绝对会让人震惊,主人翁古仓惠子颠覆社会的行为,让读者无不反躬自省,我们现实生活的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到底为什么社会无法容忍不同生活理念之人?也指出社会的集体性本身是极其排他的。小说试图告诉读者,社会总有千百种理由“正常化”其社会成员,一旦出现异类就会狠心排挤,这样的情节设计比比皆是。
古仓惠子的设定是这样子的:36岁,从未结交男友,大学毕业,18年来都在便利店打工。小说一开始,作为叙事者的惠子就告诉我们她从小就与众不同,而她的与众不同让父母让身边的人都很头疼。幼儿园时期的惠子,有次在公园看见一只死去的小鸟,大家都很惋惜,母亲问她要不要为小鸟弄一个小坟墓,惠子却说何不把小鸟吃掉?因为她见过父亲吃乳鸽。母亲吓死了,马上循循善诱,说小鸟那么可爱,死了多可怜,要拿一朵花来纪念,但惠子觉得母亲毫无道理,小鸟已死,为什么还要糟蹋一朵花呢?——幼年的惠子看似奇怪却道出了生命的本质,为什么要赋予生命这么多不必要的仪式和伪善呢?
为了不让家人伤心,惠子成长过程中不再表达自我,努力做社会这座巨大机器的一个小小齿轮。她也一直试着模仿其他人,一下子学着便利店同事的语气,一下子学妹妹,村田沙耶香也不吝惜地明文指出惠子的模仿,刻意让读者感受到惠子与周遭一切的疏离感。
这里仅举一例:“‘好的,没问题!希望新人快点进来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菅原的口吻点点头说道。”
努力扮演大众心目中的人
日本社会对单身、无正职的女性可说相当歧视。惠子无时无刻不在准备回答相关问题:为什么三十几岁还在便利店打工?何不赶快找个男人嫁了?没有人关心她的真正想法,只希望惠子也能像他们一样,过一样的人生。似乎只有每个人都如此忠实地贯彻了这些社会守则,自己的存在才有价值。惠子只好向妹妹讨教,借口说因为身体不好不适合做一般正职,一边试探其他人的反应。
虽然惠子认为“这里(便利店)是一个被强制正常化的场所,一旦有异物入侵立刻就会遭到排除”,甚至告诉白羽:“只要扮演大众心目中的‘一般人’这种虚构生物就行了。就跟在那家超商里,每个人都在扮演‘店员’这种虚构生物是一样的。”——但她仍然愿意呆在便利店里。为什么呢?我想是因为便利店对比店外的日本社会,只是小巫见大巫。在便利店里,你只需扮演店员的角色,但走出去,你却得变成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同学朋友、一个日本女性……你就必须面对所有附加在那些角色上的道德义务。对惠子
而言,便利店反而是比较简单的环境。于是,便利店成为她的乌
托邦。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眷恋,惠子会毫不犹豫回到便利店。
刚才提到的白羽,也是小说中一个关键人物。白羽是一个厌世的宅男,某天惠子提出要跟白羽假结婚,扮演新角色,希望借此让自己更“正常”一些,回避那些亲朋戚友的关心。没想到此举更进一步引起大家的好奇,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她有点招架不住。如果这是日本爱情漫画,结局肯定是两人阴差阳错成为爱侣(比如《逃避可耻但很有用》),但村田沙耶香显然无意于此,小说展现的是社会对个体的贪婪要求,一天天消磨剥削,直到每个人都成为“正常的人”的可怕逻辑。
《便利店人间》里的一切看起来奇怪,但其实是我们现实生活的一种陌生化处理,它的怪异指向了问题的核心,这部小说就像是一声诡怪的提醒,而我觉得怪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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