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脸人的无力感——韩丽珠《空脸》

香港小说家韩丽珠的新书《空脸》，戮力描写一张张被现实掏空的脸，写平凡的城市人，没有高潮迭起，而小说让人不安之处，在于两百余页里，每一字每一句，都隐藏着焦虑，每个人物面对强烈空虚感的焦虑。

如果你是脸书（又译“面簿”）用户，就知道现在的脸部识别功能有多精准，以前上传一张照片，要一张一张脸tag朋友，现在，脸书一秒内就能把照片里的每个人找出来，多方便，也多可怕。

你看，科技公司最近推出脸部识别解锁的功能，马上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网络上很快出现一些小游戏，分析你的照片，告诉你，你可以用你的脸解开哪个明星的手机，逗你开心。

谁不想有明星脸呢？

也有人开玩笑，要是整容了，还能成功识别吗？

这个玩笑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质疑：机器真的能够辨识一个人吗？单凭外貌就能判别一个人吗？脸面与人的灵魂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变成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空脸”又会是怎样？

香港小说家韩丽珠的新书就叫《空脸》（联经出版）。小说里，她戮力描写一张张被现实掏空的脸，让人读着心慌。当然这不是恐怖小说，不是聊斋志异里的画皮，也不是约翰·屈伏塔与尼古拉斯·凯奇的换脸决斗，《空脸》写平凡的城市人，没有高潮迭起，而小说让人不安之处，在于两百余页里，每一字每一句，都隐藏着焦虑，每个人物面对强烈空虚感的焦虑。

这是韩丽珠小说一贯的主题，从《风筝家族》，到《缝身》，到《离心带》，城市人都失去了存在的核心价值，迷茫无助，《空脸》则是这种无力感的另一波高潮。

一开始阅读，《空脸》就像一部风格灰暗的卡通，城市里每个人都没有脸面，等待被上帝用画笔描绘。这些没有脸面的人又像《千与千寻》里头的无脸男，无脸男用金子诱惑澡堂里的小妖怪，贪婪地吞噬一切，却仍无法填补他心中巨大的空虚，直到遇见千寻，才得到救赎，不过在《空脸》里，救赎似乎不存在。

韩丽珠喜欢用病症隐喻人的虚无感。《离心带》里头，人们患上飘荡症，像风筝一样飞起来，如果不紧紧抓牢，就会消失死去。这次韩丽珠为《空脸》安排了另一种病——嗜睡症，不再那么魔幻了，但患上嗜睡症的人除了陷入深深的睡眠，醒来后还会失去记忆，有些沉睡过久的人，还会被政府机构接到安置所去，当然，那也就意味着被这世界除名。

故事一开始，会议便通过了“换脸草案”，规定每个人都得改变容貌，以符合国家的要求。人们似乎因为嗜睡症，无暇思考这个议案将带来的后果，只好遵循议会的决定，在政府的安排下，一个个到“换脸工房”挂号动手术，把自己的容貌，变成符合国家要求的容貌。

韩丽珠的小说，每一句话都是谜语，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自由发挥。我曾问过韩丽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写，她告诉我，唯有脱离日常语言，才能成为掘井人，找到地层深处的脉流，找到隐藏在晦暗无光的地方的答案。

阅读韩丽珠，读者可以用一种放诸四海皆准的方式解答，比如将这些小说看成一部城市寓言，一种普遍对现代性、资本主义运作底下城市人的精神状态的反乌托邦描写。当然也可以采用另一种解读方式，把韩丽珠的个人经历作为参照，比方说香港人的身份。只要跟香港这个明确地标挂钩，韩丽珠小说中那些没有明确标记的时空，马上有了现实的指涉，读者甚至很容易就能把一些事件等同于香港近年的困境，而《空脸》仿佛又比前作更直接一点了。

小说后半部不时提起“屠脸”事件以及公民抗命运动。上个月底是香港占领中环公民抗命运动爆发的三周年，香港市民再次审思当年运动前因后果之际，“占中三子”、当时担任集会司仪的两名香港立法会议员、两名学生领袖及两名民主派政党人士的“公众妨扰罪”案件开审，兼在中共十九大开会前夕，引起举世关注。在这个特殊时期阅读《空脸》，难免会有多一重感慨，尤其当我们读到类似这样的描述：“在集会中，沉默与平静就是他们共同的语言，但他们必须具备，随时撕破或被撕破脸面的决心。这样的集会，在换脸政策颁布之前，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出现。可是随着嗜睡的风潮掩至，换脸成了无法改变的现实，集会的参与者和影响力也愈来愈少，后来，它仿佛只成了一个让群众宣泄情绪的窗口。”

小说里有很多矛盾，很多疑惑，韩丽珠从不以直书胸臆，每当“我”说：“屠脸发生之前，人们在清醒的时候都可以做梦，但那以后，日子就像在重复打磨一柄相同的刀，反复刺向没有皮肤的血肉和组织”的时候，韩丽珠就会安排另一个人物反驳：“但，白日并不同意我的说法，他说，记忆已经改变了人们对事情原初的观感，而过去了的事，让人再也无法追溯本源。”仿佛真相已经不存在了，当下只是一团又一团被扭曲意愿的事件的集合体。

《空脸》出版后，韩丽珠在她的脸书发表了一篇后记，提到这本小说创作五年（也包括前年在新加坡担任驻校作家期间）一直重整重写：“小说就在不断的否定、重设、怀疑、重组、错误和修正中，跌跌撞撞地被种植出来。”——小说家也必须面对自己对自己的怀疑。社会现实一直在改变，但小说成品是固定的，文字该如何恰当地回应当下，确实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我想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韩丽珠通过异化的笔调，能引起读者想象，因为再没有什么比自己去感受去思考来得更切身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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