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军新著《匡超人》一如既往,非常复杂。本书也像骆以军小说技艺的七十二变,雅俗文本、意象、典故,信手拈来,甚至拔一撮猴毛就能变出千军万马。


“匡超人”的典故,出自《儒林外史》。


外号超人的匡迥,本是个贫穷少年,兢兢业业生活,悉心照料家庭,后来他被提拔,渐渐有了功名利禄,又结识一群假名士,成了一个市侩小人,遂成中国古典小说里头一种人物典型——虚伪儒士。


当然台湾小说家骆以军无意重写匡迥的故事,他借匡超人互文隐喻,新作里的“超人”,其实是个“破鸡鸡超人”。


主题庞杂故事轰炸式


何谓“破鸡鸡超人”?


其实是这样的:小说里的叙事者“我”,发现他的阴囊豁开了一道口子,却找不到医治的办法。


“我”的下体破了个洞,破裂溃烂难以愈合,却也只能继续过日子,结果朋友们都取笑他,让他去写一个关于“破鸡鸡超人”的故事……“我”是个作家,其经历其叙事语气,让人阅读的时候,难免有骆以军的形象鲜明浮现,不过这是虚构的小说,而骆以军的作品经常会有这种以假乱真的效果(或说是伪自传的成分)。“我”叙述的那些他与好友们在台北在中国大陆经历的事情,美猴王孙悟空跳出来说话的情节,有时又会让人错觉是一种“戏中戏”的结构,读者仿佛在许多洞里进进出出,小说在一种不稳定却又相当确切熟悉的氛围中展演,主题庞杂,故事轰炸,还有一句句让人崩溃的自我挖掘与批判,丰富精彩,让读者目不暇接。


学者王德威在小说序(或“导读”)中为读者提出阅读《匡超人》的三种方法:破洞、空洞与黑洞,通过“洞”的隐喻,精彩分析了骆以军的小说谱系与新作《匡超人》的一些切入点。当然另一种阅读《匡超人》的方法,是先不要读王德威的序,自己先探索一番。我自己就是先迷路一阵了,再翻查王德威文字,重新爬梳。


借古董真伪对照台湾人经验真伪


《匡超人》似有三个部分:有点不连贯的小说开头(仿佛都可独立成单篇故事的篇章)、“美猴王”(一系列重读《西游记》之文章),以及后面的“破鸡鸡超人”(们)的故事。


也许几个关键词可以帮助读者:台湾、中国大陆、过去与现在。(废话!)


小说里,“我”这个作家,与他的台湾朋友(包括外省人、本省人与原住民),都有一些“开心玩中国(大陆)”(其中


一章的篇名)的经验,以及“我”观看的许多奇形怪状的中国综艺节目,感觉中国大陆就像是某种程度台湾人的“西游记”,也许小说里的美猴王就是这样氤氲而生的吧?那里崇山峻岭,美且妖(是要去斩妖除魔吗?可小说里的美猴王又是那么落魄、激愤啊)。


如果你有追骆以军的面簿,就知道他最近迷上寿山石,而且非常爱看一些中国大陆的古董鉴宝节目。《匡超人》里有一章“粉彩”,借古董之真伪,对照台湾人经验的真伪,借电视节目抒情,精彩有趣,也让人感受到那种“原来我是假货”的痛。


骆以军借“猫警官”的嘴说道:“台湾现在穷咯,除了80年代元大、林百里、震旦行那些大老板,因缘际会收到些真正的好东西,我们现在小老百姓,只能在这一屋子假,斗斗知识,有些又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些小青花水注、破片,或民窑丑得不得了的喜罐,或越南海捞瓷,这些或是真的,但混在官窑、古月轩珐琅,甚至同治的官窑粉彩人物画精品,怎么可能,我们只能抓住那美好的痉挛。”(页244)


格局越缩越小,仿佛也是台湾这几年的写照。


展演台湾、身体与创作困境


读到这段,不禁想起台湾曾经的富裕(如“雷诺瓦风格”与“大小姐”里头提及的那种仿佛《台北人》的旧时光),又是东西文化思潮激荡的重镇,如今却在种种恶斗与恶戏中失去自我,都成了假货。“我”不得不喟叹道:“在那造假的时光中,他们也像艺术家焚烧自己创造力的光焰,但他们造出的那惟妙惟肖,密不透风的假宇宙,会在100年后、200年后,让某个鉴定专家判定那是假的。那可能让某个收藏这件被判死刑之物的主人,瞬间生不如死,或某些说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那一切时光旧梦全被挥发、化为空虚。”(页246)


那么一开始就不造假,一开始就诚实呗,美猴王突然跳出来质问“我”,却又牵连出另一个故事:一个叫李妈兜的要偷渡中国大陆,被捕时为了保住他的小女友,诚实供出他所有地下党成员,结果枪毙的时候,小女友就跪在他身旁,第一个被干掉……“诚实”不仅被吸干,它还要摧毁你的肉体,形容的不就是台湾白色恐怖时期?而“我”甚至带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


王德威如此评价:“《匡超人》展演了骆以军‘想想’台湾和自己身体与创作的困境。他运用科幻典故,企图七十二变,扭转乾坤。他幻想夹缝里的,压缩后的时空,逆转生命,反写历史,弥补那身体、叙事,以及历史、宇宙的黑洞。我们仿佛看见变妆皇后版的骆以军,挑着祖师爷爷(鲁迅?)的横眉冷眼,摆着祖师奶奶(张爱玲?)华丽而苍凉的手势,揣着他独门的受伤鸡鸡,走向台北清冷的冬夜街头。他把玩着鸡鸡下那逐渐展开、有如女阴的,洞。仔细看去,那洞血气汹涌,竟自绽放出一枝花来,脓艳欲滴——恶之花。”(页14)


《匡超人》、骆以军,一如既往的,非常复杂。这本书也像骆以军小说技艺的七十二变,雅俗文本、意象、典故,全部信手拈来(最近阅读鲁西迪《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也有这种学者感觉),甚至拔一撮猴毛就能变出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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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如此评价《匡超人》:“《匡超人》展演了骆以军‘想想’台湾和自己身体与创作的困境。他(骆以军)运用科幻典故,企图七十二变,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