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联“学林探路贵涉远,无人迹处有奇观”勉励莘莘学子在求知的道路上应深入探索,勇于开拓未曾涉足的领域,进而有崭新的发现。探路贵在涉远,以这个隐喻来形容人生的历程,恰好道出了生命中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只要你愿意踏出第一步,满心好奇地往未知探寻、摸索,终能在单程的旅途中遇见一方宽广自适的天地。


台湾资深作家王定国的散文集《探路》正是他在文学世界里另一趟寻幽探秘的航程。早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王定国就以他的短篇小说风靡台湾文坛,连续获得好几项文学大奖。之后,他转战建筑业,渐渐偏离了文学的路向,直到近年又复笔投入创作。王定国在书中的序里坦言:“我已30年未曾写过抒情的散文……这本书便是终于藏不住的写作,勇敢地面对青春年少,苦涩地缅怀那些斑驳的声影,然后微笑着透露现在此刻回归淡泊的情怀。”散文创作讲求真实地面对自我,既独抒性灵,又不拘格套。上乘之作总是句句流溢出作者藏匿不住的动人情感。每个人的生活故事大多相近,但王定国却借仗文学的魔法,以简净内敛的文笔叙述幽径处陡然乍现的奇象异景,让看似平凡的人生故事闪耀出熠熠光彩。作者在纵横交错的文字阡陌里穿花寻路,不仅是人生阶段另一次跋涉远足,也是另一种心灵上的回归。


瞬间凝结的情与思


散文集《探路》收录了王定国在中国时报《三少四壮》专栏里发表的50篇散文。张瑞芬在她的推荐序里就提到:“一千字的散文极难写,接近于小说里的极短篇,刚起步就要收尾了……写作这种每周见报的专栏,照我的估算良率只有一半,少数的例外大概是柯裕棻和黄丽群,现在又多一王定国。”王定国的专栏散文如此令人期待,除了他丰富的人生历练增强了内容的厚重感,更值得品味的是作者如何在轻描淡写之中将人情与哲思瞬间凝结,让读者不禁在心中感叹:“是啊,是这样啊!”


王定国的文笔仿若庖丁之刀,超脱了工匠之气,却又句句切中肯綮。他在《暗恋》一文中追忆童年时耽看渔网被拉出水面时那些半隐半现的鱼群。父亲知道儿子“莫名喜欢那么一种拉长时间的等待”,就会把拉到一半的绳索缠在水泥柱上。作者最后写出了自己对爱恋的事物所抱持的心态:“明明那么喜欢鱼群的跳跃,却宁愿隔着一段距离……”简单的记叙中看似在追忆儿时琐事,实则表达了一种微妙的得失观。那一幅刹那闪过的童年画面,就此定格在读者的心灵深处。


王定国笔下所描述的人情,也是如此不动声色,却又能深触情感的内核。《一日花》描写作者与妻子之间的日常互动,犹如深水静流,毫不张扬,却感人至深。大概只有对时间本质相当敏感的人才会想到种植“一日花”吧。作者写“孩子出国念书后,家里的声音被他们带走了”,留下的是临老的夫妻俩共尝“一种清居的孤寂”。王定国惯于关上书房的门,一头栽进文学创作的园地,却也顾虑着时常徘徊于门外的妻子,怕是“把她关在门外了”,仿佛“有一种更为冷清的气息在门外飘流”。后来,王定国开始认真栽种“一日花”,让妍丽的花朵在不同季节竞相盛放,只为妻子喜爱那些“处处惊艳的蓦然之美”。王定国在文末娓娓道出自己为何改种“一日花”,只因为它们“清晨开,傍晚谢,没有一朵幸存到深夜,真正落实了所谓‘当下’的生命意涵。”莳花和人生的常理就此绾合在一起。


无论是《秋夜煮粥》里流露的鹣鲽情深,或是《姐姐》中对早逝的亲人倾注的思念之情,这些人情小品都让读者在沉缓静美的文字里感受到苍凉人世的余温,宛若是下雪冬夜里凝视着炭炉上飘飞的点点星火既冷且热。


摆荡于困窘和自由之境


王定国喜欢写小说,因为“它让我感到自由”,而自认“散文要比小说难”,毕竟“如果小说是看他人,散文无疑是找自己”。王定国的散文,就像是摆荡于困窘和自由之境,往往采用小说式的情节来凸显芸芸众生的实况。


作者也写出了文学家在创作道路上颠簸前行的境况。《书房》一文中引述陈芳明的话,描绘了前辈作家叶石涛的书房如何简陋窄仄,而老友林文义的书房也是个“压缩之地,藏书满溢到窗口”。然而,这一些看似局促的生活空间却让创作者自由驰骋于浩大的文学疆域里,从中为自己和读者找到了心灵的安顿。


作者透过散文书写,重新游走于时光的幽静丛林,探寻风雨中困窘沧桑的背影,追逐蓝天里自由展翅的鹏鸟。也许“探路”的实质意义并不在抵达向往的目的地,而是于踽踽独行的过程中寻获迷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