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香港小说家刘以鬯生前留下丰富文学遗产,为华文读者带来多变且具启发性的小说体验。
刘以鬯的小说总让人惊喜。
从早期的短篇小说,到代表作《酒徒》《对倒》,刘以鬯总是热情探索小说叙事技艺的可能,为华文读者带来多变且具启发性的小说体验。
小说家本月8日逝世,享年99岁,留下丰富文学遗产,今天就让我们再读刘以鬯作品,在文字中感受小说家澎湃的小说能量。
小说中实践对诗的想望
我想也许是小说家白天写商业性文字,晚上创作小说使然,刘以鬯的小说文字,往往带有种现代诗的风味。在短篇小说《蛇》里头,诸如“荒诞起自酒后,所有的一切都很甜。”“欲望在火头寻找另一个定义。”“舱外是一幅春雨图,图中彩色正在追逐一个意象。”“除了驱毒,还想寻求一个问题的解答。”“她不喜欢深山中的清泉与夜风与丛莽。”“太多的美丽,反而显得凌乱”等句子,就像现代诗一样迷人。
读过《酒徒》就会知道,小说主人翁(或可看作小说家的化身)对新诗情有独钟,或许我们可以把刘以鬯诗化的语言与此相勾连,他是在小说中实践了对诗的想望。
《蛇》是刘以鬯“故事新编”作品之一,改编自白蛇传,故事做了欧亨利式的反转,白娘子不是蛇妖,鬼魅其实住在许仙心中,他的疑神疑鬼才是一切祸事的起点。另一篇短小的《蜘蛛精》则改编西游记的故事,小说里唐僧被蜘蛛精逮住,贪婪的蜘蛛精不只要吃唐僧肉,还妙想如果吃了唐僧精液或也许能成仙,于是变作美人百般挑逗,这时小说家以意识流手法进入唐僧内心,揭露高僧如麻心事,如何与欲望天人交战,拼死紧闭的眼最后还是偷窥了一下……唐僧成了凡人(事实上《西游记》里的唐僧形象本就如凡夫俗子),刘以鬯借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将情欲挣扎更赤裸地展现读者眼前,也将古典意象中的吃唐僧肉之肉欲,引申到性生理的欲望(这在后来的流行文学里头更是被“发扬光大”)。
刘以鬯原名刘同绎,1918年出生于上海,曾在上海、重庆、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担任报纸与杂志编辑,他也是《香港文学》月刊的创办人。上海、香港、新加坡都是他小说作品中重要的背景与意象。
书写南洋的系列小说
《对倒》的主人翁之一淳于白,就曾在新加坡生活过,小说有一幕写到他走入一家餐馆,看见一幅南洋风味的油画,想起“密驼律”的鸡饭,和巴刹的“排骨茶”,让南洋读者如我,回味无穷。当然刘以鬯还写过一系列关于南洋的小说,如《蕉风椰雨》和《新嘉坡故事》。
《对倒》的结构创意让人赞叹,爱集邮的刘以鬯以错体邮票“对倒”的概念创作了《对倒》(本为长篇,后删减为短篇),讲述老人淳于白与少女亚杏,看似没有什么交集的人生。淳于白沉湎在过去,亚杏期待着浪漫恋情,一个顾后,一个瞻前,在人生的旅途中擦肩而过,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却把香港两代人的鸿沟精妙地勾勒出来。
作为报人,刘以鬯经常将新闻事件融入小说作品,长篇小说《岛与半岛》即以九龙半岛与港岛的故事为素材,让读者仿佛身临时代实境。其微型作品《打错了》更是一经典例子。这个故事非常简单,第一幕,陈熙接到吴丽嫦来电约他看电影,他仔细打扮一番出门搭车,没想到一辆巴士失控撞入车站,把他和两个等车的乘客碾成肉酱。第二幕,陈熙接到吴丽嫦来电约他看电影,他仔细打扮一番,就在出门之际,电话又响了,陈熙接起来,原来是对方打错电话了,挂了电话,陈熙出门,看见巴士失控撞入车站碾死两个人。命运就是如此弄人,一件偶然的事,很可能就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更别说是一个主动的抉择了。生存的荒谬、平行时空的概念,都在这短短的篇幅里精巧地呈现读者眼前。文末刘以鬯注明:“是日报载太古城巴士站发生死亡车祸”——对小说家来说,任何事件都是宝贵的小说材料。
刘以鬯关心香港,《酒徒》充满他对香港文学发展的忧心,《1997》则展露了港人潜在的不安正毒害着自己。《1997》以1980年代英国与中国商讨香港未来定下1997年回归期限为契机,借主人翁吕世强的忧心重重,让读者看见一个务实的生意人如何因为自己的担忧在回归成真以前就先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以意识流手法写成 首部华文长篇小说
《酒徒》作为第一部以意识流写成的华文长篇小说,刘以鬯创造了全新的华文小说表达形式。酒徒的醉意与意识流的混而不乱,正好契合。小说主人翁,一个抱有文学理想的写作人,怀才不遇,在香港唯利是图的消费环境中,不得不低头写些武侠和黄色连载小说糊口,但这个悲观的男人一有钱就买醉,生活越是不如意,文学理想越是离他远去。小说中年轻有理想的麦荷门倾慕他的才华,邀他共创《前卫文学》杂志,而他先是答应,后又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悲情,因为得不到几个女人的爱,最后选择离弃麦荷门,沉醉在酒醉的世界,不可自拔。
《酒徒》是给写作者的警惕,也是对现实的一声声悲吟。如今重读《酒徒》,或许很多人还会有同感:消费社会里,谁还愿意守护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