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射雕英雄传》英译版推出以来备受议论,尤其人物和武功的翻译,更是争论不休。瑞典译者安娜·霍姆伍德上周来到新加坡参加作家节,分享她翻译金庸小说的酸甜苦辣。
金庸《射雕英雄传》第一本英文全译本,在瑞典译者安娜·霍姆伍德(Anna Holmwood)的努力下,第一册终于在今年2月,由英国出版社MacLehose推出。
之前金庸在英文世界的流通,靠的是网上盗译,此外还有《鹿鼎记》《雪山飞狐》和《书剑恩仇录》的缩译本。如今MacLehose一次过买下射雕三部曲的版权,说明他们相当看重金庸。也许这迟来的翻译,加上最近金庸逝世引起的文化现象,或将再掀起一波武侠热潮。
安娜上周来到新加坡参加作家节,趁空接受联合早报专访,分享她翻译金庸的酸甜苦辣。
现年33岁的安娜在英国长大,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瑞典人,20出头第一次游览中国。当时她发现语言隔阂错失了解文化的机会,下定决心要学好中文,先后在英国牛津大学、台湾师范大学语言中心学习语言,接着又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研读中国文学和历史。
她请朋友帮她取个中文名字,因为她喜欢青色,朋友便给她起了名字叫“郝玉青”,也颇有武侠小说人物的灵气。
角色名字全用拼音 会失金庸小说特色
安娜接触的第一本金庸小说是《鹿鼎记》,不过《鹿》已有英译本,2012年打算翻译的时候,安娜听从身边朋友建议,选择了《射雕英雄传》。
安娜认为《射》涉及蒙古历史,西方读者较为熟悉,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射》推出至今已引起诸多讨论,尤其人物和武功的翻译,更是争论不休。许多人不认同她将黄蓉译为Lotus Huang,而她也多番解释,有此决定是因为郭靖与黄蓉初见面时,黄蓉打扮成乞丐,把名字写给郭靖看,但郭靖不识字,不晓得“蓉”字多为女子,还傻傻以为眼前乞丐是男人,因此翻译黄蓉,就必须强调名字的女性特质。
“我觉得每个角色都要思考。如果全部用拼音,会失去金庸小说的特色,他的讽刺和幽默。我就决定不能全部用拼音。能不能把每个名字翻出来?很难,比如丘处机,好难,不过他也是个历史人物,已有了现成的译名。我觉得郭啸天是最难的,我想了好几个月,把所有相对应的词语都找出来,还画了图。杨铁心很容易,Ironheart,就像中世纪罗曼史的人物。郭啸天呢?我一直跟朋友家人讨论。最后他们觉得Skyfury比较有感觉。又比如黄蓉,郭靖不知道她是女性,在小说中很关键。要说拼音,事实上这些角色在小说里讲的,也不是普通话,是比较南方的,用拼音也不一定正确。另外也有很多读者的认知是从广东话来的。其实就连拼音也都很复杂,只好找一个平衡。”
金庸武学博大精深,如何翻译,也抓破译者头皮。
一些惯用语安娜选择直译,比如“空手夺白刃”译为“bare hand seizes blade”,“开山掌”译为“Split Mountain Palm”,“九阴白骨爪”则半音译半意译,成“Nine Yin Skeleton Claw”。
降龙十八掌呢?那要到第二册才会出现(明年2月出版),安娜卖关子不愿透露。不过降龙十八掌每一掌都出自《易经》卦传,要如何向西方读者解释?安娜说:“我觉得他们肯定不会意识到所有内涵,这是难以避免的。我觉得不理解之处,还是让读者留有想象力的空间。比如一个读者对中国文化历史零认识,拿起这本书,只是一个启蒙的机会,一本书不可能把所有文化历史都给读者。”
译者“偷偷”在书末附录一些名词和情节
翻译武功时,安娜都会试着根据金庸所说比划一下,希望能写出真味。第二册由张菁主笔翻译,安娜负责校正编辑,她说,张清曾学习太极,对武术有更深的感受,翻译起来更灵动。
一般,翻译时意义流失,译者会附上译注补充,不过这次英文版没有注释,安娜选择“偷偷”在书末附录,为一些名词和情节做解释。
为什么要“偷偷做”?
安娜说,如果书上一直出现注释,西方读者会觉得那是学术的东西,她和编辑都不希望读者对小说有过于严肃的想象。
“不要让读者觉得是做功课。看金庸一定是娱乐的,要看得很快乐。我要把他翻成对的英文,如果太沉重、不好玩就是失败的翻译。”
在译文的语感方面,安娜与主编讨论,觉得语言不能太现代,应该以经典的语感来诠释,类似18世纪末19世纪初苏格兰历史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文体所展现的那样。
另一方面,近年也有不少论者对金庸作品提出批判,尤其金庸塑造许多女性人物,无法摆脱男性,沦为附庸。西方读者会如何消化?对此安娜认为,这两年#MeToo运动掀起女权意识高潮,不过金庸小说毕竟还是写于1950年代,读者不应该把今天的一些意识强加在作品上去挑毛病。《射》中黄蓉的人物设定就比郭靖聪明,甚至武功也更好,相信读者会喜欢。
金庸小说粉丝众多,翻译金庸必须虚心接受各方批评和意见,的确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安娜说:“我尊重粉丝的看法,但翻译是很特别的工作,没有全对或全错。我的选择,另一个译者不会做,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与《倚天屠龙记》这三部曲将慢慢翻译,并以大系列的姿态出版,慢慢累积读者、影响力。安娜希望自己能够参与全套三部曲的工作,接下来她会扮演更多编辑的角色,后来的译者则必须延续第一册的风格。
金庸对女性还是很了解
回归读者身份,安娜最欣赏金庸笔下人物的复杂性,没有绝对黑白分明者,就连很小的角色,金庸也会着墨书写他或她的内心挣扎。
第一册最让安娜难忘的情节,是包惜弱拯救落难的完颜洪烈那一幕。
“当时包惜弱还不知道那是敌人完颜洪烈。不可否认,对方很帅,看着对方,包惜弱心潮起伏。翻译那部分,我发现作家对女人的心态还是很了解的。”
说完,安娜放声大笑。
“我觉得郭啸天是最难的,我想了好几个月,把所有相对应的词语都找出来,还画了图。杨铁心很容易,Ironheart,就像中世纪罗曼史的人物。郭啸天呢?我一直跟朋友家人讨论。最后他们觉得Skyfury比较有感觉。”——安娜·霍姆伍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