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渐渐失语的繁嚣城市,台湾诗人与小说家示范了语言的再生术。


翻开一本诗集,就像在寻找一种“时代的声音”。


经常会害怕,害怕读到一些,用陈旧的声音铺展陈旧的情怀的,文字堆叠。


我想,“时代的声音”来自精心的经营,也诞生于无意识之中,可遇不可求。


当然,诗很主观,无论从创作或是阅读的角度。


台湾中青代诗人之中,我特别喜欢鲸向海和崔舜华。


他们诗的语言已经形成自己的天地,打开他们的诗集,就像进入一个个全新的语言世界。


鲸向海有一种辽阔,那种辽阔是之于语言和内容的。


对诗人来说,什么都能入诗,什么都能成为诗。


崔舜华则完全是内向的,读她的诗,像走进一条荆棘密布、深不见底的隧道。


读鲸向海让人会心,读崔舜华,经常心会痛。


他们是属于城市的诗学,缥缈的,甚至是异度空间(虚拟实境?)的,有别于中国大陆余秀华(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诗人)那种来自土地深处的美学。


亲切调皮的松饼男孩


鲸向海去年出版的《每天都在膨胀》(大块文化),为人造像,描绘了21世纪台湾(乃至其他角落)的众生相。


这是一本让我爱不释手的诗集。


鲸向海不是那种紧抓住古典意象不放的诗人,他的诗,语言清新,善于摆弄各种时下流行的语汇,经营的意象让人耳目一新。


且看他如此塑造“松饼男孩”:“天天在镜前/坚持原味/泳裤晒痕的孤寂中/追逐盔甲一样的肌理/心底的果酱/风和日丽/你的饼其实很松/很多梦/总是奶昔般融化”。


读到“心底的果酱/风和日丽”便忍不住笑出来。


诗人攫取的都是何其亲切的事物,我想这才是真正意义的“接地气”。


或如他借虫子谈情欲和爱情:“生命是种恐怖主义/当你全心全意飞向我/我竟然随随便便/打死了你”(《哀悼虫豸》),没有矫揉造作,绝无煽情,没有讴歌和颂赞,血淋林展现一种人与人关系之苦闷。


诗人要告别浪漫。


不过有时候也会想,他是不是太调皮了?像这样的诗句:“法海灰灰/秃而不漏”(《法海》)……其实调皮也没有什么不好,你看看,大家多爱马来西亚诗人假牙。假牙那首经典的《乡愁》,描写全家被狮子吃掉,诗人想家就去动物园。字面上很好玩,却有无限的联想空间,纪念受害者的方式,似乎已经沦为一种拜访动物园的奇观,而我们经常这样对待而不察。


用手语区分飞禽 


处在这声色无边的城市里,所有陈旧的意象似乎都已经无法承受时代的感性(抑或是时代的冷感)了,因此诗人的任务就是为我们寻找全新的语言,表达当下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情绪。


台湾作家吴明益新出版的小说集《苦雨之地》(新经典文化)里,刚好有一篇短篇小说《人如何学会语言》,不妨可以借用来看作一种诗意的示范。


小说主人翁狄子天生语言困难,他在母亲(一名鸟类画家)的濡染下,也对鸟儿感兴趣,自幼便能分辨出鸟的叫声。后来母亲骤逝,狄子失去至亲的同时也失去了听力,无所适从的他开始学习手语,通过手语,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体里有这么多“话”想说,他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


狄子发现名字(声音)在手语中毫无意义,指认鸟类不以名字而以特征,他一直琢磨要如何用手语区分自然界中如此丰富绚烂的各种飞禽。他从生物学家哈思克的书中得到灵感:“无法直说的事,为什么不试着用藏的方式去表现呢?”于是小弯嘴画眉的手语成了“永恒的早晨”、夜莺是“高处落下的酒”、黄嘴角鸮是“黑夜杀手的呼吸”、黄鹂则是“水草在溪流中缓缓摆动”……名与实有了前所未有的关系。


狄子的命名实践,仿佛艺术创作,诗人、作家便是要把不能直说的东西换个方式表现出来,并且要为既存的事物找到全新的表达。


在鲸向海的诗里,松饼、贡丸汤、馒头夹蛋、弹珠汽水、内裤、吊嘎、网络用语……大规模地成为能指,当代情感全都潜藏在这些宅男宅女的近身物件里头。


读《每天都在膨胀》,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每天都在膨胀”的城市人,俏皮而悲伤。


仿佛便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写照。


我们大规模地在虚拟空间复制自己,成就自己为叙事里的第一男女主角,我们正面目全非地在虚妄的高潮中一次次落下,于是诗人说道:“每天都在膨胀/好像一直等谁来收割……以为有什么,更/澎湃要来/其实一切都结束了”(《每天都在膨胀》)。


时间在膨胀,无聊在膨胀,寂寞在膨胀,我们好像都在努力守候什么,却又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


“所有的人都掰掰之后/寂寞被迫留下来”,诗人感概地说:“那些还在等加新好友的谁啊/下一刻按赞的/就是我们的死神”(《有为者:最绝望的旅途中》)。


(《每天都在膨胀》可在草根书室购买,《苦雨之地》可在纪伊国屋书店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