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小说家骆以军长篇小说《明朝》借科幻类型讨论文明的衰败。评论家朱宥勋发表有争论性的书评,紧接着,陈柏青撰文反驳……
台湾小说家骆以军的最新长篇小说《明朝》(镜文学出版)本月在台湾引起一场小论战。
《明朝》借科幻类型,讨论文明的衰败。骆以军借用刘慈欣《三体》的部分世界观,想象一个人类即将灭绝的世界,科学家把历史片段注入AI送进无垠宇宙,借AI在不同星球重建人类灿烂的文明。故事主人翁选择的是明朝末年的混沌乱世,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时代?骆以军曾半开玩笑说因为明朝很“变态”。为什么要重建一个很“变态”的文明阶段?这就必须阅读这本小说才能摸索出个答案来了。
小说9月份出版后便有不少名家撰文评论、推荐,不过朱宥勋在《联合文学》11月号刊载的书评《‘投降’是文明的最终形式吗——读骆以军〈明朝〉》却引起风波,陈柏青11月6日随即在个人面簿发表《请容许我出言反驳》。紧接着朱宥勋又有长文回应,骆以军本人则在面簿接连几天不点名地愤怒反击。
朱宥勋与陈柏青是同代作家,曾是书评网站“秘密读者”的书评人。
朱宥勋批评骆以军 失去作家的主体性
朱宥勋认为骆以军借用《三体》的世界观是一种投降的姿态,新书展现的更是作家本身失去主体性的危机,他批判《明朝》“字里行间散发出来的外省心态,孤臣孽子之心,愤慨于中国性之失去王座,几乎可以读作同一症候群。我不讳言自己是本土派,但我无意以族群认同定优劣,只是困惑:不管作家如何宝爱那些绘画、石头、著作,在化用这些材料时,也不应完全失去作家自己的主体性。”
陈柏青则认为朱宥勋过于偏激,“投降”这重话无异于思想审查,已偏离书评之本质。陈柏青写道:“这篇书评示范政论节目我们惯听见的论述。先检查政治意识,唱红(投降论?歌颂帝国?愤慨于中国性之失去王座?),就可以打黑。然后用君╱军该爱台湾作结。这样的论述绝对不是一篇书评适用的,但它可以是完美的政论节目发言。不过,请让这样的言论回到政论节目里,把书评还给我们谢谢……如果大家的书评都这样写,那这就是台湾书评的末路了,却是思想检查机器的开箱文。”
对此,朱宥勋强调他从未以政治立场评判文学优劣,笔锋一转,表示他惊讶于小说松懈散漫,照抄刘慈欣的世界观却没有原著好,恋物到失去冷静裁减表现的能力,而“这类事物刚好是‘某一方向的中国性’”,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并不是批评‘你写中国性,所以你差’;而是‘你写中国性也写得太差了吧’”。朱宥勋也特别点出小说第九章叙事者与小陆的对话,批评小说人物漫谈两岸政治却只是老生常谈,没有新意。
恋物反思与性幻想结合
有趣的是,廖伟棠于9月份在《镜周刊》发表的书评《吁嗟世界莲花里——评骆以军《明朝》》,在这两个点上发表了截然不同的观点。廖伟棠认为小说中对于性的腐糜书写以及赏玩石头古物的恋物劲,让“骆成功地把自己的恋物反思与华丽性幻想结合在一起,成为小说最勾魂夺魄的部分,颠倒梦想,乐于困惑。”
至于“貌似最啰哩八嗦的第九章”最让廖伟棠惊艳:“我们竟然从无聊烦琐的现实随一辆破计程车突入了二维世界——那些不堪的中年、恶心的两岸关系、恍惚间突然截断,好一阵清爽——水墨统一了一切,徐渭就这样凌越、战胜了明朝。”
朱宥勋在他的两篇评论中也批判骆以军爱用私小说元素,认为小说家隐射太多现实世界真实人物的私生活,已构成意淫。陈柏青则以骆以军旧作《遣悲怀》为例,认为未来读者不会马上把小说与邱妙津挂钩。在论战发生前,林韦地在《联合报》发表的书评《亡国感与遗弃的轮回——读骆以军〈明朝〉》结尾也有对此着墨,他写道:“和亡者互文有一个黑暗的tricky的点是,亡者是不会回应的,变成一种单方面的诠释和叙事,这其实非常无限接近写作伦理的边境……所以骆以军的‘私小说’,‘私’不只是写自己的事情,还是一种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交换,要读者自己在长篇小说里挖掘,(嘿嘿,你读完了就可以知道,我要和你分享的一些秘密),骆以军的小说,总有这些直指人性黑暗面的‘刺点’,一如人参中在不该勃起时勃起的尴尬。”
担心书评变成政治猎巫
一本小说有不同读法,各种好恶,每个人的见解都不一样,在回顾这场小论战时,《联合文学》网络版的“三岛中尉”总结道:“骆以军的小说有个好处,就是不管谁来评看起来都很有道理,特别是《西夏旅馆》与之后的小说,他采取巨大历史时空混杂私人情事,再加上网络见闻的无远弗届写法越趋极端,很快就导致长篇小说架构崩溃,(黄锦树之前谈《匡超人》时就非常善意地提过一点点了)而内容复杂拼凑,引用来源庞杂,用词定义不明,非常适合组织各种理论、切入角度、话术、障眼法来为他辩护与攻击……”
也就是说骆式风格属于开放式结构,可以无限延伸、开拓、批判、赞美。
文学评论始终要立论于文本,这次会有风波,主要是担心书评变成政治猎巫。
回到作品,我倒是比较倾向着眼于《明朝》延续《匡超人》对你我都是赝品这件事的探索,虽然这是科幻中的老主题了,但每位创作者的探索都让受众乐此不疲。相较于《匡超人》,《明朝》来到更大的层级——整个文明都是赝品,都是恶戏的重蹈,人就是后现代之神之造物者,毁灭之后偏偏要弄出一个变态的明朝,就像《侏罗纪公园》,复活草食动物就好啊,却偏偏弄了暴龙和迅猛龙,所有参观的人都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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