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探索南洋大学云南园,一路上翠微秀岭景色迷人,途中有缘又与《夏天的街》不期而遇。薄薄小书仅70余页,却如同一面明亮小镜,瞥映出大学初办之时的热闹人文景观。
1956年南洋大学开学之际,正值新马争取去殖独立的关键之时,年轻人心里都似有把火,总想为这片土地尽一点力。大学开学的头两三年间,各个院系和学会筹划出版了多种定期刊物,其中有中国文学研究会的《艺文》、英文研究会的《南大火炬》、现代语言系的《南洋文学》、社会科学研究会的《社会科学研究集刊》、南大商学会的《商学》等。隔着数十年翻阅这些刊物,书面纸页早已泛黄变脆,但掩不住当年年轻人那股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
学生自发组建文学社
在这些南大刊物中,1958年6月面世的《夏天的街》别具一格,它不是院系或学会主办的刊物,而是学生自发组建文学社的一个产物——1956年南洋大学开学以后,在中文系教授、五四新文学女作家凌叔华的鼓励下,六名首届南大生组建文学社,社名“创作社”便是受启于五四时期的“创造社”。在1958-1962的四年间,创作社出版了一套四册的丛书刊物,《夏天的街》是第一本。
乍听书名《夏天的街》,像是今日文艺小清新类的言情小说,可这本刊物实则走的文学杂志出版的路线,选刊了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杂文和文艺评论等24篇作品,从筹划邀稿到设计印刷,都由这几名学生一手包办完成。
细览目录,能看到这群年轻人奔走邀稿的用心。邀得的作者中,一组是战前至战后经已成名的作家,包括赵戎、苗秀、方北方、威北华、李廷辉、韦晕等, 另一组则是50-60年之交崭露头角的新进一代,有苗芒、谢克、钟祺、周粲、萧子云等。当然,创作社成员叶昆灿(骆明)、章邦枢等也名列作者名单。
一部旧书,衬着当年独特的成书背景及出书人的筹划构思,看点至少有三:看当年写作人的所思所想,看特定时空下的写作与审美,再看其在社会激起的涟漪与回响。《夏天的街》虽页数不多,装帧也中规中矩,当年推出后的文学影响却是不俗:
在当年建立马来亚文化的大氛围下,史忱笔下的“马华文学底道路”是两代华文作家关注的重点课题;赵心把“苗秀论”置于文艺批评的框架之下,开启了本地当代作家评论的先例;苗芒在“美丽麻河日夜流”尽显文字功力,其意境的铺垫在文人圈里评价甚高;桑守桑的短篇小说“贺仪”乃承继现实主义传统的讽刺小品,点出了南大筹建时期的社会百态;而1958年马华文坛那场不大不小的文艺论争(即“史康论争”),触发点也正是这本刊物……
一套四册“一书一名”
书名《夏天的街》,来自威北华(鲁白野)的同名散文,这也是这书里我最爱的一篇。鲁白野曾流亡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多年,文中鲜明的意象、飞扬的文采,镌骨铭心地记下印尼独立革命中年轻战士抗击荷兰殖民军的一夜:
夏天,有一条街。……黎明的白茫茫薄雾打从洞开的窗口静悄悄走进来,靠近东方天空是一片妩媚的恬静与紫红色……默迪卡的吼声,强烈地震山岗上滚动,要无情地碾碎背叛历史的罪人。
……
谁说夏天是忧愁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本《夏天的街》带着我左兜右转,终于找到这套丛书的另外三本;也惟此才看到,当年丛书的书名,竟也是华文文学经营困境的一个写照:殖民∕后殖民政体对华文书籍戒心甚重,定期丛书注册向来不易。为能出版华文书籍,人们只好选择“一书一名”。就这样,这一套四册的丛书于是有了四个书名,惟独不见“南洋大学创作社丛书”这个关键词语:《夏天的街》(1958.4)、《现阶段的马华文学运动》(1959.10)、《论马华文艺的独特性》(1960.10) 和《十五年来的马华诗歌》(1962.4)。
这套诞生于五六十年代之交的马华文学丛书,分开看每本都形单体薄,可放在一起却犹如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兴致勃勃地带着我回到那年热闹的“夏天的街”,沿途我看到南大初办年代的踔厉风发、中青世代马华作家的笔下文采,还有华文书业经营中的伏流暗动。
那年夏天的街,就这样深深印在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