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有个特殊的村落在18世纪末已是客家移民淘金的聚居地,历经天翻地复的政经转变,不变的是,这个村一直只有一座庙,而且此庙从村落形成以来就是村民的信仰泉源,村社的精神支柱。廖筱纹的新著《金山作客:吉兰丹水月宫及其观音信仰》(吉隆坡:新纪元大学学院、文化资产保存基金,2020)就是讲述这个布赖(Pulai)的历史和传说,以及阐释水月宫的祭祀文化,尤其是村和庙关系不变的渊源。


我第一次注意到Pulai这个地名,是在1998年的一份学刊上读到柯雪润(Sharon A. Cartens)发表的文章:“Pulai: Miners, Farmers and Rebels in a Malayan Hinderland”。原本我对这个坐落在马来半岛北部吉兰丹州的村子一无所知,还误会是和柔佛州的一个登山胜地埔莱山(Mt Pulai)有关。埔莱山给我的印象是深刻的,因为中学时代参加童子军活动时,曾征服这座山,但在攀登过程中,差一点失足而命丧山腰。阅读柯雪润的文章后,才知道此Pulai(现译名为布赖),非埔莱山之埔莱也,并且从此对这个历经沧桑的客家村充满好奇。


跨越学术领域研究心得


2006年有缘在台北的一个客家研究国际会议上见到柯雪润教授,聊起她研究的布赖村。她说年纪渐长,在美国大学的教研工作繁重,没有时间再回去布赖村做研究了。当时觉得有点可惜,总觉得布赖村虽然经过这位人类学家长期的田野调查和深入研究,但应该还有值得研究的专题和探讨的空间。终于在多年后,马来西亚土生土长的本书作者在中国中央民族大学所完成的硕士论文,就是从民俗学的角度,聚焦于布赖村的水月宫信仰文化,并对祭祀观音等众神的活动和仪式,展开细致的描述和深入的诠释。作者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上,以另一个视角拓展了布赖村研究的纵深。


以方法论而言,人类学家须要对研究地点做长期的“参与观察”,并特别尊重受访者或报道人的思维和说辞,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呈现采访内容和收集的材料。但其他社会科学者则习惯从收集的口述资料和观察到的情境,去和文献资料核验与辩证,在保留存疑的传说和可能矛盾的记忆的同时,尽可能做出学理的诠释。作者因专业训练的关系,熟悉民族志的写作方法,这几年也接受史学研究的考证和诠释方法。这本书验证了作者跨学术领域研究的心得和初步成果。由于布赖水月宫没有创宫缘起的碑铭记录,作者田野考察时发现的《观音佛母诞缘助序文》木刻印版与《青词文献抄本》显得特别有学术贡献。前者对水月宫的缘起和最初祭祀的神祇有所披露,后者则对客家祭祀礼仪的传承有所铺垫。


回到历史现场青山依旧


我曾在2017年6月带领国大中文系博士和硕士生数人一起到北马田调考察,行程中特别加入布赖村。作者是团员之一,算是故地重游,配合当地热情的接待人傅国谋先生一起为我们导览和讲解。而我终于首次踏入20年前开始注意的村落,满足了一睹庐山真面目之欲望。研究历史的人最兴奋的其中一件事是能够回到历史现场,尽管很多“现场”可能人事已非。但来到布赖村,很快让人超越时空,回到半个世纪前,甚至是百年前的布赖村情境。尽管这个村的经济命脉不再依赖金矿,但很多客观情况和场景没有太大的变化:它仍然是人口稀少、地处偏僻的客家村落;它的山景依在,水月宫也还坐落在加腊士(Galas)河畔,并仍然是整个村落的活动和信仰中心。


置身布赖村,顿觉其历史之厚重,脑袋里呈现一幕幕的历史场景:从移民先驱开矿扎根到驱逐跋扈的某姓族人出村,从二战抗日时期的反日“红区”到二战后戒严时期的反殖“黑区”。这村的历史有巨变也有传承,布赖村不变的是以水月宫为中心的信仰文化,以祭祀礼仪和酬神活动为枢纽的合作互助精神,当然还有善良、淳朴和热情的村民。这些感觉是亲临布赖村考察的体验,也是阅读了此书深刻体会。


正文有六章,除了第一章是时空背景、村史传说和村民信仰渊源的介绍外,第二至第四章讨论水月宫的神明、游神仪式和祭祀礼仪,第五章考证新发现的水月宫历史文献,第六章则分析水月宫的文化内涵及观音信仰在村落的传承。此书对乡村地方史、民俗信仰研究、族群文化课题有兴趣的读者可说是开卷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