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博物馆将于2017年初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 《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第八回 专访邱健恩】


康文署将于香港文化博物馆增设全球首个永久金庸展厅。展厅负责人在搜罗展品的过程中,从香港中文大学专业进修学院高级讲师邱健恩那里,借得众多金庸旧版小说珍藏。邱健恩中学时期已时常在香港不同地区的旧书铺搜寻不同版本、年代各异的金庸小说,后来在台湾读书时又在当地书店见过台湾出版社发行的金庸小说,还透过互联网与新加坡等地藏家接触,购得若干市面少见的珍藏。收藏金庸小说、漫画及相关衍生品多年,邱健恩说收藏对他来说,与自己一直从事的版本学研究互为补充,也为香港流行文化的保留与传承尽一分心力。




邱健恩自小喜欢阅读,读中学的时候在当年盛行的街边旧书档频繁流连。他常去的书铺在大角嘴附近,在那里,他曾买下若干《天龙八部》旧版,“大约14元(港元,下同,1港元约0.18新元)一本”。当时年纪小,他尚不知金庸小说分为正版、盗版、旧版连载版和旧版书本版等等不同体系,只记得当年书铺生意好,金庸小说阅读者众多。


上世纪80年代,当邱健恩在台湾读书时,得知台湾远景出版社早在1981年便出版了一系列金庸作品集。当时,一些出版社偶尔会改换书名(比如将《射雕英雄传》改为《大漠英雄传》),或将文字排版和插图等重作安排。后来,台湾的远流出版社接着取得版权,最让邱健恩印象深刻的是远流版会采用《富春山居图》等中国传统名画作为封面。近年,大陆推出了动辄定价几千元的线装书,令到那些原本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增多一些“书卷气”。书目样式及装帧的改换,对金庸小说的“雅化”与“经典化”,影响亦不容小觑。


一套小说炒至数万元


邱健恩记得,2000年之前金庸旧版小说仍是相对容易接受的价格,进入千禧年之后,因为中国内地买家不断增多,加上旧版及修订版珍藏不断现身大小拍卖会,“炒卖”风气日盛。2012年某次在香港举办的小型拍卖会,一套七本装的金庸小说,按邱健恩的话说是“盗版中的盗版”,竟也能以3000元的高价起拍。


“书做到那种地步,已经不是用来看了。”邱健恩说,在中国内地经营古旧书和古籍善本的孔夫子旧书网,一套金庸小说全集动辄卖出三四万人民币的情形并不少见。他认为,金庸旧版小说价格不断飙升,其实是“庞大的市场需求”的某种映照。


1980年,作家倪匡在《我看金庸小说》一书首次提到“新版”与“旧版”的区别。后来,1998年台湾中央图书馆举办的一场金庸小说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台湾师范大学教授林保淳以“金庸小说版本学”为题发表论文,自此,“版本学”开始被纳入金庸小说研究范畴之中。因邱健恩一向以版本学及语言学为研究方向,也因他过往数十年里不断扩充自己对于金庸旧版小说的收藏,将本业与爱好结合起来,也促成他对金庸小说不同年代版本的特质及流变颇有自己的一番体会。


邱健恩在一篇名为《自力在轮回:寻找金庸小说经典化的原始光谱》的论文中,归纳出金庸小说经典化的两个面向:自力轮回与他力转生。所谓“自力轮回”,是指金庸透过不断修改并修订自己的小说,希图那些作品在内容、笔法乃至样式等层面不断美化,渐渐趋向经典。而“他力转生”,则是金庸以出售版权的方法,鼓励电影公司和文娱产业等资本介入,将武侠小说翻拍成电影、电视剧和舞台剧等,透过媒介形态的多元化,为小说开拓受众群。而在邱健恩看来,学界对于金庸小说旧版正版、盗版以及修订版等等不同版本的对比,也是对金庸小说“自力轮回”缘由及经过的某种梳理。


不断修正减情节破绽


邱健恩说,金庸小说在《新晚报》《香港商报》和《明报》连载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透过“三育图书文具公司”,以及“邝拾记报局”出版单行本及合订本。不过,由于当时金庸小说广受欢迎,盗版书商常常抢在正版书面世之前推出“爬头版”。这些盗版书,在当时通常由光明出版社和宇光图书公司出版,如今邱健恩的藏品中,还有“光明版”的《射雕英雄传》。其实,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金庸小说频遭盗版,原因除去那些跌宕起伏的武侠故事市场需求颇高之外,与正版书商出版速度相对缓慢亦不无关系。


邱健恩举“三育版”《书剑恩仇录》为例,称这一版本的第三集在《新晚报》连载之后整整九个月才出版单行本,原因在于《书剑恩仇录》书本版的问世,不单经过出版社对于文字的编辑及版式的设计,“还经过金庸本人的审阅与订正”。金庸本人也曾在《书剑恩仇录》一书的后记中说:“本书最初在报上连载,后来出版单行本,修改校订后重印,几乎每一句都曾改过。”例如,《新晚报》上刊载的故事发生在乾隆二十年秋天,到单行本中变为乾隆二十三年,去到修订版,又一次变更为乾隆十八年。按照邱健恩的看法,金庸最初在报上连载小说的时候,受时间及篇幅所限,可能来不及仔细规划故事结构就匆匆下笔,以至于在推出书本版的时候,作者须要“不断修正那些bug,才不至于漏出情节上的破绽”。


金学研究者在对比新版与旧版时,除去年份、情节和人物关系上的变动及调整之外,还发觉金庸对于词句及回目等,也不厌其烦地修改。在邱健恩看来,对于遣词造句的用心,是金庸身为一位小说家颇值得尊崇的地方。“小说绝不仅仅是故事那么简单,也包含写作者对于语境、语感和速度感的掌控。”邱健恩说,金庸在修订小说文字的时候,的确做到了“字斟句酌”。不论“马匹”及“牲口”等同义词的替换,抑或长句的精简以及语速的拿捏,都颇能见到一位写作者运用中文的扎实功底。


2009年,香港中文大学专业进修学院,举办了一场小型金庸藏品展,邱健恩借出他过去数十年间收藏的金庸小说及漫画。在那之后,他继续依照版本学主题扩充自己的藏品,惟小说购入少了,漫画愈来愈多,不单因为他从小就是漫画迷,还因为他好奇于文字与图像之间的转换及互动。在他看来,金庸的武侠小说在过往60年间之所以获得学界及坊间如此关注,一来与作品本身质量有关,二来也因为作者深谙借势之道,“透过各式各样的媒介与渠道让不同的人接触其多姿多彩的世界”。“他力转生”的结果是,金庸的原著文本经过不同阅历及背景的艺术创作者及读者重温、改编及再审视,由不同年代的文化语境及社会情形中汲取养分,从而一直抱有鲜活的生命力。


①1959年出版,金庸小说出版史上,第一代正版普及本。把《明报》每七日连载的内容重新排编印成册。香港邝拾记报局出版。每本三角。


②1959年出版,第一代正版合订本,由四册普及本汇合而成,每28天出版一本。邝拾记报局出版。每本八角。


③台湾远流出版社于1993年出版的典藏版《金庸作品集》。封面为日本著名织锦藏金云彩底纹,配合进口牛津书皮纸精装裱褙而成。


④台湾远流出版社于1996年出版的文库版《金庸作品集》,以《富春山居图》为封面。


⑤台湾远流出版社于2000年出版的e世代版《神雕侠侣》。千禧年前后,台湾推出“新神雕侠侣游戏光碟”,由台湾画家平凡、淑芬为游戏做人物设定,并选出其中四幅画,作为《神雕侠侣》封面,以吸引年轻人。


⑥台湾远流出版社于2003年出版的软皮精装新修版《金庸作品集》。


⑦中国于2006年出版的口袋本新修版《金庸作品集》。


一人有一个金庸


“任何一个读者都是金庸小说世界的持份者。”邱健恩在那篇名为《一人有一个金庸》的文章中这样写道。


他强调自己不是金庸的粉丝,虽然他并非“金庸迷”,却一直收藏金庸小说并关注金学研究进展。金庸写作武侠小说的时间只有短短16年,作品也只有15部,不论时长或数目都不及同期乃至稍后的众多武侠小说作者。但今时今日我们谈论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武侠小说写作,金庸仍是其中的佼佼者,其原因或许在于金庸的文学创作一面借由作者的修订,渐渐拋开通俗小说的固限,不断向文学经典作品靠拢,而另一方面,作者又借助其他艺术媒介及渠道(如影像、音乐及舞蹈等)的帮助,将原著文本带离文学世界,令其成为人们争相谈论的大众文化符号。


对于金庸作品的讨论不绝,邱健恩收藏金庸小说的兴致亦不减。曾经有一本《鸳鸯刀》,他很想要,一直得不到,却不觉得十分遗憾,因为他对待收藏的态度从来都是随性自在的,不希求完整全面,也无意与他人比较。“人生总有遗憾,”邱健恩说:“藏品也不过是物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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