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为松
上海人民出版社总编辑
不读书的旅行就是瞎晃荡。如果你不想去英国瞎晃荡,那么最好读一读《伦敦传》(彼得·阿克罗伊德著)《名利场》,就毫不掩饰地说,“倘若伦敦能够给自己选一位传记作家,她肯定会选彼得·阿克罗伊德。”因为“阿克罗伊德会以绝妙的文笔,带领读者轻松地走过历史的冷巷”。
1 先学会划桨,才能学会掌舵
每个礼拜看东早的上海书评,忍不住先翻一遍,看有没有高山杉或高峰枫的文章,我一度还怀疑这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笔名。看他们的文章过瘾,这二位像是严苛的学术警察,说话是狠了点儿,谁被点到名,心里总归不好受。但也因为有了这样博览而尖刻的批评者存在,学者和出版社多少要有些戒备。至少我就总有点担心自己编的书哪天被他们点到。
二高的批评都是基于学术的辩驳,譬如这本《古典的回声 二集》(高峰枫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年1月,32元),书中收入了原先发表在《读书》《中国学术》《上海书评》上的文章,知识性强,开篇有益,我读之可以补己短板。你看篇名,就可以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耶稣手中的罗马银币》《布兰登“奋锐党理论”评述》《钱钟书致方志彤英文信两通》《汉娜·阿伦特“剿袭”案始末》,他的学问和口气,常让我想到钱钟书的旁征博引与语带讥俏。
套用现在的流行语,高氏兄弟就是学术界驾轻就熟举重若轻的老工匠。他们既盯着学术大厦的架构与横梁,也盯着一个小螺帽是否拧紧或按错地方,既跟你谈荷马史诗和亚里士多德是不是伪造的,也跟你聊聊“胸口狂跳”和“发现你的热爱”。现在有点志气的年轻人,大抵都想着立马当一名扬名立万的建筑设计大师,却又不大愿意老老实实地从最基本的木工做起。《纸牌屋》里弗兰克有一句教训年轻人的名言:你要先学会划桨,才能学会掌舵。
我最近在看的恰好都是几本“奋力划桨”的书。《唐诗的博物学解读》(胡淼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16年1月,180元),一千多页,虽然太厚了,捧在手里读不能持久,但说的都是具体的知识,譬如李白的“寄君青兰花”,到底是菊科的佩兰,还是木兰科的玉兰,作者说应该是国兰,即兰科中最负盛名的建兰,并推断出李白是我国历史上记载和歌咏兰科兰花的第一人。本书从植物、动物、天文、地理、历史、文字多方面,对唐代123位诗人500首诗进行逐句解读,李杜诗篇就占了全书四分之一强的篇幅,真个光芒万丈长。
虽然李杜文章在,估计也不大会有人真去细数杜甫留下来多少首诗,台湾清华大学教授吕正惠研读杜甫时,发现浦起龙的《读杜心解》精确统计杜诗是1458首,而杨伦的《杜诗镜铨》则说是1456首。那究竟是多少呢,他花费两天的笨功夫,一一核实,确认流传下来的应是1457首,其中四首应该不是杜甫的,所以实际杜诗是1453首。也许有人要说了,多一篇少一篇有什么关系呢。我也知道,聪明人是不喜欢做这样无聊的计算,但是我更能理解一位“杜诗爱好者”,不搞清楚这个具体数字就茶饭不香的执拗。当然《诗圣杜甫》(吕正惠著,三联书店2015年8月,42元)不是文学统计学,它其实是《杜甫与六朝诗人》《杜甫与元和诗人》两本小书的合集。我自己就做过曹聚仁《论杜诗及其它》的编辑, “杜甫是谈不完的”。
2 若是你厌倦了伦敦, 那就是厌倦了人生
去伦敦,有三个地方想去转转:海德公园,贝克街221号,查令十字街84号。朋友说,这些都不能算是伦敦的标志物,为什么不去大英博物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或者唐宁街呢。其实我也是个无趣的人,只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当然,在街头闲逛也能有意外的发现。朋友指着刚路过的屋子说,你看屋外的铭牌,普拉斯就曾住在这里。我问,就是在这里自杀的?朋友并不理会我的问题,他每天要出来两次遛两只小狗,步伐明显比常人要快。他已经又指着转过弯来马路对面的房子说,恩格斯晚年就住这里,从这间屋子搬去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看见内部正在装修,也许是刚换了新的房客,但外墙不能有丝毫的改动。
伦敦去过两次,最后一次去也是十多年前了。但我一直记得塞缪尔·约翰逊说的一句话,“若是你厌倦了伦敦,那就是厌倦了人生。”关于伦敦的印象,读小学时是来自电影《百万英镑》,读中学就应该是80年代初期群众出版社的五卷本《福尔摩斯探案集》,等到再后来则是三联文化生活译丛的《伦敦叫卖声》。
我最喜欢的还是一则跟书有关的故事,这个故事我肯定说过不止一遍:老绅士特别爱书,隔三差五就要去旧书店转转,看到喜欢的书或中意的版本,就不动声色塞到大衣里带走。旧书店老板不动声色地坐在高凳上,老主顾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到了月底就把老头儿偷走和没拿走的书的账单都寄给他的管家。
虽然也是偷书的故事,总觉比孔乙己窃书不算偷还被打折了腿要多了生活的弹性和英式的幽默,虽说书店老板暴露出了一点儿贪婪本性,他倒也成全了老绅士暮年生活的那点儿自信与得意。当然,伦敦还有像弗兰克·德尔这样的书店老板,大概五十开外,坐在“一间活脱从狄更斯书里头蹦出来的书铺”里,“以老英国腔老英国礼仪淡淡招呼你”。他所经营的书店必定是门口陈列了几架廉价的旧书,店内则是直抵天花板的老橡木书架,店堂里“混杂着霉味儿、长年积尘的气息,加上墙壁、地板散发的木头香”。我宁可把《查令十字街84号》(珍藏版,海莲·汉芙著,陈建铭译,译林出版社2016年4月,35元)再看一遍,也没想过要去看即便是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的同名电影,因为至少现在我还不想破坏自己读书时已经形成的想象。
不读书的旅行就是瞎晃荡。如果你不想去英国瞎晃荡,那么最好读一读《伦敦传》(彼得·阿克罗伊德著,翁海贞、杜冬、何泳杉译,译林出版社2016年4月,118元),《名利场》就毫不掩饰地说,“倘若伦敦能够给自己选一位传记作家,她肯定会选彼得·阿克罗伊德。”因为“阿克罗伊德会以绝妙的文笔,带领读者轻松地走过历史的冷巷”。
3 大刀阔斧读李零
李零真能写。他的书一本接一本,而且本本畅销。我之接触李零应该是从辽宁教育出版社的书趣文丛第四辑的《放虎归山》开始,距今刚好20年,这本书才9块钱!《汉语中的外来语》和《太史公去势》,《高罗佩与马王堆》及《真孙子和装孙子》,《闭门造车》与《惧内秘辛》,真是“自由自在地读书,东拉西扯地聊天”,儿子说他是“俗人俗话写俗书”,呵呵。估计不少人知道他其实也都是因他翻译《中国古代房内考》的缘故。后来,《花间一壶酒》《丧家狗》《去圣乃得真孔子》《人往低处走》《鸟儿歌唱》《大刀阔斧绣花针》,他来得及写,我来不及看,这还没算他孙子发微、中国方术考、郭店楚简校读、考古发现、周易的自然哲学这些学术很强的著作。
李零真会写。他的文章好读,短句短语,讲的是道理,但都有凭有据。有人说简化字破坏了中国文化的韵味。李零说,“都是瞎说”。为什么呢,因为“碑刻、墓志上大量的碑别字、俗字,包括二王,包括大书家写的字,都有简化字,他们不知道自己写的字是对中国文化的破坏?这不是胡说吗?”他重读《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说,“斯诺登让我们想起了奥威尔,他让我们重新思考:谁是这个世界的老大哥?”
李零写得真好。“中国”作为复杂的共同体,近年引发学界的关注与讨论,葛兆光从周边看中国,姚大力谈中国传统的民族和现代民族,许纪霖谈重建内外秩序的新天下主义,李零用了86万字篇幅和378幅图片来谈《我们的中国》(全书分为《茫茫禹迹——中国的两次大一统》《周行天下——从孔子到秦皇汉武》《大地文章——行走与阅读》《思想地图——中国地理的大视野》四册,三联书店2016年6月,298元)。
李零谈中国有点“乱”,打眼看去并没有完整的体系,单从标题看,有两次大一统,也有两周族姓考,有东周秦汉考古发现,也有家乡武乡访古记,有先秦诸子思想地图,也有避暑山庄和甘泉宫。但是你会发现,“但凡考古学、古文献、地理学,还有艺术史,凡是我们想到的人文领域十八般武艺,他似乎都能信手拈来,不同领域的学科知识也好,材料也好,他都能很熟练地,毫无隔膜地来表达他要表达的思想。”“在面对史料的处理时,李零真的是极其的冷,但他表达的内容,又分明让你感到他是有情怀、有温度的。”这是北大考古学教授徐天进说的。
李零的发小张木生五年前出了一本五百多页的书,目的在于“读李零,思国运”,所以这书的正书名叫《改造我们的文化历史观》,副书名就叫《我读李零》。刘源给写的序,序的最后说,“为什么读李零?李零讲的理儿和事儿透彻、先进。张木生下大力写出《我读李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