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博物馆将于2 0 1 7 年初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 《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第九回 专访沈西城】


沈西城说,查先生曾经为他斟过一杯茶。


那个中午,他匆匆忙忙到《明报》交稿,平日查生不在公司,那天两人却难得遇上,因为《明报月刊》的老总胡菊人要走,金庸回来压阵。他见到沈西城,把他唤了过来,说:“小叶啊,你要多多支持,多写点稿。”说完,倒了一杯茶要沈西城喝,他接过来,小口呷着,多少年都记得那杯热茶的味道。当时他才三十出头,因为原名叫叶关琦,人人取其姓,都用上海话叫他小叶。


第一次,沈西城就用上海话跟金庸说话,金庸比他年长足足20多年,是《明报》编辑毛国昆为两人牵的缘。70年代末,沈西城从日本学成回港,于当时《明报月刊》与《明报》国际版担任日语翻译,毛国昆找他协办“中日反霸权”讲座,请来日本驻香港的特派员,如《每日新闻》《朝日新闻》《产经新闻》的驻港记者到于仁行(现为遮打大厦)开会,金庸是那次会上的嘉宾。


“那时的查先生开始发福,长了一张国字脸形,戴着金丝眼镜。他不喜欢说话,坐着只是听,没有发表意见,后来我才想到大概是因为他的广东话不太好。”沈西城回忆道。


日语版迟近20载


金庸好静寡言,往后两人多以书信往来,问起前尘往事,过去书信,沈西城道出两件事。在他留学日本期间,认识日本毛泽东研究权威学者竹内实。回港后,竹内介绍相浦杲教授给他认识,相浦正在香港大学当做客席教授。有次两人谈天,沈问相浦有否看过香港小说,当时日本人对中国近代文学认识不多,只知道当代文人如鲁迅、郁达夫或老舍,于是他告诉相浦,香港有个作家叫金庸。


“我写了一封信寄到《明报》,跟查先生说有日本学者想看他的小说。他收到信后送了全套小说给相浦先生。相浦看后,急急打电话给我,说写得真好。我问他有没有兴趣把小说翻成日语,他说好。但这桩事最后却没有成事,因为查生开条件,说译稿费用要待书出版再从版税中抽,教授不想冒险,最后没有译成。”


如果当年谈成,金庸的武侠小说早于70年代就已被翻成日版,如此错过,待到90年代才由冈崎由美开始翻译。沈西城说:“现在金庸的小说大多由日本德间书店出版,销路不错却不似在香港般热卖,想是金庸小说与日本文学流别始终不同,日本的小说不注重情节而重人性,他们不像中国人写小说时会想一个精细的故事,反而重视场面和人性,像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晚春》,都是简单得不得了的故事,叫人用耐性解读。”


第二件事发生在1978年,沈西城在佳艺电视台工作,剧组想制作推理剧场,于是叫他到日本找推理名作家松本清张买下书的版权。去到日本,他住在日本丸之内酒店,在酒店的《文艺年鉴》中找到松本清张的地址与电话,约好隔天到他的家相谈。


隔天,他在车站旁买水果,按下门钟,甫进大宅会客室已见到一屋派头,又是象牙又是古玉。待了半小时,松本穿着和服,左手拿着烟支,右手拿打火机,来了。二人相谈甚欢,松本又带他上二楼的书房,让沈看看他写作的地方。松本清张是日本名作家,得过芥川龙之介奖、菊池宽奖与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沈到他的书房,却见房中无书,只放了一张书桌,地方极大,地砖冰滑。“松本说,他的书放在大屋的地库,地库开了空气调节,防书纸发霉。我心想日本大作家排场真不是香港作家可比,可是当下不服气,便向他提到金庸。我跟他说金庸就像日本的司马辽太郎,他很富有,书房也很大,写的时代小说(武侠小说于日本称呼)深深影响华文文坛。”


松本一听,把自己的书题上金庸名字,交给沈西城,叫他把书转交金庸。“后来查先生收到很是高兴,又寄自己的书给松本清张,他知我喜欢研究日本推理小说,也就送江户川乱步的《探侦小说四十年》给我,可惜那题字的书后来给别人借去。年少无知也就不知珍贵——如果当时查良镛和松本清张送的是女星相片,说不定可保留至今。”说罢,他大笑。


金庸沉默是金


后来便是赠茶一事。之后再见,金庸身边也众星拱月,沈西城不便叨光,自此二人少往来。这趟访问前,他突然收到电话,说查太太看了他在报章写的短文,为梁羽生与金庸的关系下了个公允的说法,想请他吃顿饭以表感谢。“那次吃饭,我们谈到查先生、倪匡和我三个生肖都属猪,各差12年!查先生大倪匡12年,倪大哥又大我12年,确是有缘。”惟网上资料写金庸生于1924年,应属鼠,沈西城说是查太亲口所言,那年头的人来港把出生年份报早报迟一两年不足为奇。“我和查先生的私下交往不多,反倒是倪匡,我们年岁比较接近,倪大哥又什么都能讲,查生太寡言,谈不过来。”


沈西城听查太说,查先生在家很少说话,也从未听到他说谁的坏话,真正懂沉默是金的一个人。沈西城说:“查先生爱文人多于商人,尤其欣赏有真才实学,博学又爱看书的人,像汪际先生。查生不太喜欢我。不是因为我衰,而是说我不定性,小叶心野,不会安静坐下写稿。”


如今的小叶不小,当了快将20年武侠杂志《武侠世界》的社长,他现在过的是退休生活。武侠小说最光辉的年代已过,到报摊跟报贩说要一本《武侠世界》,老妇从花花绿绿的杂志中搜索良久,终于找到,书面是尘。沈西城说:“但说武侠小说已死我绝不同意。武侠小说不死,只是再没有人可以写得像金庸一样。如果有人支笔如查生一半,我敢说此人的书一定大卖。不是时代问题,好的小说一定有人看。就是因为再没有一个像金庸的作家出现,才是这种局面。”


武侠小说三流派


沈西城不曾认真写过武侠小说,却读遍武侠著作,对武侠小说发展如数家珍,先不说历朝远古著作,沈西城说:“武侠小说自民国初年兴起,分有三派:北派、南派和新派。早在20年代的上海、北京已有人开始写武侠小说,如平江不肖生写《江湖奇侠传》与《近代侠义英雄传》,又或是赵焕亭的《奇侠精忠传》,都轰动一时,两人为北派武侠小说鼻祖。后复有顾明道的《荒江女侠》写女侠锄奸,开创武侠小说的阴柔派别。之后又有民国五大家,但五人的书却已后继无力。


“直至1949年,内地变色,武侠小说移植香江。林世荣弟子朱愚斋写了《黄飞鸿别传》,深受欢迎,算是南派开始。再到50年代,吴公仪、陈克夫擂台比武,太极大战白鹤,轰动港澳,金尧如见势叫《新晚报》老总罗孚找人写武侠小说,找来梁羽生,回响极好,于是多找一个人,叫查良镛。”


沈西城说,查氏族谱之大,势力之广,叫金庸不知自哪听来乾隆不是满人的传说,便把故事当成蓝本,再加上《水浒传》故事,写成《书剑恩仇录》,如此一鸣惊人,香港始出新派,先是梁羽生后是金庸,第三算到古龙。


世界需要韦小宝


沈西城说:“古龙初初在台跟着葛青云、梁羽生,后来仿效日本推理小说诡秘、幽怨与散文式的写法,终成一格。”但这新派三大名家,在世的却只剩下金庸一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叫武侠小说从此寂静。“金庸笔法最雅俗共赏,不会太雅叫人觉得你故作高深,也不会太俗叫人看得不欢喜。”


沈西城说金庸也是营商有道,进退知时的人。他猜金庸收笔前最后作品《鹿鼎记》的韦小宝原型人物为上海青帮传奇人物杜月笙,二人一样不学无术却能进出十里洋场。“韦小宝多人喜欢,不是因为他是小滑头,而是我们的世界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不是需要在街上扔石仔的年轻人,也不是需要那一些已经埋没了良心的所谓爱国商人。”沈西城叹说。


沈西城:


原名叶关琦,生于上海,早年于日本读书,为六七十年代香港报人,曾任电视电影编剧,著名剧作有《京华春梦》及《龙虎风云》,90年代开始任职《武侠世界》。


金庸专辑网址 http://bit.ly/2bKeD6h



插画的意义


自从法国演员、幻术师、舞台及服装设计师兼电影人Georges Melies在20世纪初发明电影分镜,到差不多七八十年后,漫画、插画和电影渐渐统合了一套强调戏剧性的共同语言。从当时到今天,当我们回顾1950年代姜行云(云君)老师的金庸小说插图,从中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当时香港社会对小说插画的要求,主要是锦上添花地让人想象由文字建构出来的幻想世界,因此并没有将插画视为一种创作媒介来欣赏。


我们以明河社新版发行的《连城诀》插图作为例子。如果从今天眼光来看,假如没读过小说,光看这12幅插画,会发现若试图从插图来理解小说发展会产生以下有趣问题:


1. 谁是主角?谁是配角?


2. 每个章回的高潮在哪里?插画师和作者所理解的戏剧性在哪里?


3. 哪里是故事的起承转合?


4. 插画师希望读者的位置/观点在哪里?


从姜老师的插画,可以看到在20世纪中叶香港小说插图承自通俗“小人书”概念。每幅插图均不会意图写情或写景,只是纯叙事,虽然当中已有借用当时武侠片的处理,即以长镜头直落“记录”戏曲武打,强调一套套花式的“过场程序”,而非拳脚带来的力度和攻守者的情绪,但我看姜老师作品一大特色,是他选择作章回注脚,往往能从中解读出中国文化那种因为对浮世无常的无力感,因而产生对永恒的饥渴,但那种“永恒”却不尽人意。如第八回《羽衣》的插画,文字写的三人困兽斗加人类相食后,女主角水笙替身心俱负重伤的男主角狄云披上自己的羽衣,但狄云先前含冤三年,并被水笙误为淫僧恶棍而赌气将羽衣踢走,插画选择“定格”于狄云爆发踢羽衣一刻,而非较有戏剧张力和强调气氛以写各人心理状态的困兽斗,从这取向,可看到时人往往选择忽视压力的源头,即周遭环境,而选择单纯宣泄由压力所带来的情绪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