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是一个温柔的教师,教我重新学会用心灵观看和倾听,不论是用词语还是用图像。在空白处写下诗行,在储存卡上拍下像素,你正激烈奔跑的时候,表现出的恰恰是相反的宁静。
摄影是突然到来的,就像夏天和爱情一样不可阻挡。直觉就是我的技巧,这和诗歌创作如出一辙。摄影教会我观看世界的别样方式,就像诗歌教会我歌唱和聆听一样。
摄影让我更多地接触到现实世界神秘的部分,我经常在照片的暗处发现那些肉眼没有察觉之物,那些看不见的幽灵: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一道隐秘的光亮。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奇怪物体……
诗和摄影采用不同媒介,但两者又有很多共同处,词语、色彩、韵律和意象,诗歌中有的,摄影中也有。相对而言,诗在表达上更趋于抽象,摄影则要具体得多,摄影看似直接和安静,但也隐藏了更多隐喻和解读的可能,诗歌的呈现则更为赤裸。
创作经常是盲目和自发的,可以从一首诗出发,也可以从按下快门出发,一切取决于机缘和情绪。我很喜欢曼雷的一段话话,稍稍改动了一下:“我用摄影表达诗歌不能表达的,我用诗歌表达摄影不能表达的。”
创造力是无边界
摄影是加倍的“凝视”,摄影对诗歌写作的影响和益处是显而易见的,让我更专注、更细致,这种影响当然也是双向的,我也会把诗歌的手法用到摄影中去,譬如跳跃、拼贴,好像这也早已经是摄影常用的手法。
一开始,我不太愿意将摄影与诗人的身份联系在一起,但后来发现诗人是无法摆脱的身份,人们总是试图在我的照片里寻找诗意。也有人不相信能同时做好两件不同的事,写诗和做记者、写诗和摄影。为什么不能做好呢?行业的分类是人为的,创造力则是无边界的。
我的摄影作品明亮、干净,诗歌却有一种黑暗基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我自己也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只能说摄影暴露了我内心的温暖阳光的一面。我诗歌的黑暗基调似乎更符合当下流行的美学观念,人们排斥明亮温暖,更认可黑暗和苦难,但这只是此一时流行的美学而已。明媚也是黑暗的变异,明媚与黑暗,都是现实和想象的一部分,何来高下。
感受到创作的快乐
我一向对色彩比较敏感,不善于拍黑白照片,也就很难和暗黑风格有缘。在我的那些阳光明媚的照片里,阴影尽管不是主体,却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如果没有这些浓重得省略了细节的阴影,这些照片就无法成立。要知道,即使在阴雨天气,也是有阴影的,而且更妙不可言,但无须言明并说出。
“与其费劲去培养一个摄影家,还不如把一台相机直接交给一位诗人得了。”这句话是玛格南摄影师塞尔吉奥·拉莱说的,虽然是一句玩笑话,但是相信诗人们会很受用。
从买了第一台数码相机开始,拍照至今也已经13年了,最大的感受并不是拍了多少照片,而是感受到创作的快乐。多拍总是不错的,但我现在按动快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经验告诉我,应该在哪里等待,知道哪些应该拍,哪些会出好照片。
诗人更相信直觉,而非理性。这有助于拍出好照片的。中外诗人作家中,爱好摄影的数量并不少,有些水平还很高,譬如金斯伯格、吉增刚造、安部公房……并不是所有的诗人喜欢拍照,但是好的摄影师一定具有诗人气质,我对诗人气质的理解是爱幻想、纯粹……
难忘波兰之旅
我去过的国家并不多,有些去一次足矣,有些你却愿意一去再去,有些则是在你抵达的那一刻就知道一定会再来。我多次提及2005年冬天难忘的波兰之旅,本是应邀参加诗歌节,但却是以摄影完成了旅途中的记录。去的时候,正逢欧洲十年一遇的奇寒,所有的城市都被大雪覆盖,冻彻肌肤的温度让注意力更集中,除了雪的记忆,还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奇遇。扫街时实在冻得受不了,就跑进教堂或咖啡馆暖暖身子回回神。有时候咖啡还没喝完,鞋子上融化的雪泥已经在咖啡馆干净的地面留下黑色的水迹,十分尴尬窘迫。在离开卡托维茨的时候,波兰朋友随手一指路边的一座建筑:那是热奈曾经被关押过的监狱。后来,果然在热奈的书里查到了相关信息。
波德里亚说过摄影“有一种把自己委身于幸福的偶然性”。我把他视为摄影的偶像,因为他的业余摄影身份,也因为他的这句话。在陌生的城市漫无目的地闲逛,就是为了拍照。街拍时常迷路,也因此经常有意料之外的发现,有时候出门到了车站,哪一路公车或火车先来,就跟着去哪里的。
摄影是一次等待,等待合适的光线、物体、构图达到那一个点,其实也是它们在等待我的到达它们面前,站到合适的点上,把所有的偶然集中在一起,完成最后一击。
我拍的照片中,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些孤立的城市风景,有的被收藏,有的做成了翻译小说的封面——无人的咖啡馆和餐厅,寂寥的街道,空空的长椅,有人生活的痕迹,有移动的光影,却空无一人。
“时间之外的一切,也许只是多余的忧愁”。摄影确实让人忧愁,但如果不摄影是否会更忧愁?
和岁月打交道
摄影和季节和光线打交道,简而言之,是和岁月打交道,所以等待、期待都足以产生浓郁的愁绪。
忧愁是各种情绪的代名词,诗人奈丽·萨克斯说过:“在教我们再次生活时,请务必温柔。”摄影就是一个温柔的教师,教我重新学会用心灵观看和倾听,不论是用词语还是用图像。在空白处写下诗行,在储存卡上拍下像素,你正激烈奔跑的时候,表现出的恰恰是相反的宁静。
保留必要的阴影吧,就像保留忧愁,而不是简单地驱逐它。
我并不看重已经拍下的照片,它们太轻巧、太好看、来得太容易,我应该可以拍得更好,现在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即将要进行的主题摄影准备的热身,技术的、心理的和身体的。
摄影“隐”的存在方式和作品的呈现方式都非常符合我的气质和个性,这也是我选择摄影的理由之一。摄影是以过去时态存在的,即使是在一秒钟前刚拍下的照片也是过去时的,自然就过滤了时间的杂质。好的摄影不需要文字说明,简单、生动,本身就能说话,而且释义更广阔,多好!“谦卑”是摄影的开始,也应该贯彻始终,直至我们拍下此生的最后一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