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献在京都妙心寺讲演挥毫纪实 心月樱花喜共参

如果你是艺术家，那空的经验会把你变成自由心灵，完全改变你对艺术的看法与探讨。你将不再受媒体、类型、主旨与题材所困。深植于你的母族文化传统，你将变成多元媒体、跨文化和全球化的世界公民。——陈瑞献

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今年与日本政府合作，首次在京都妙心寺退藏院举办文化峰会，邀请新加坡多元艺术家陈瑞献、南非首席电影制片人阿南星，以及西非贝宁黑人女歌手安吉丽三位水晶奖得主，对100多位外交官、宗教人士、文化学者和新闻媒体记者，作文化主题演讲。

千年古都京都，笼罩在仲秋薄薄的夜色里。车窗外，淡淡的月光映照在街道两边一排排古色古香的青瓦白墙上，家家门前挂满一盏又一盏灯笼，红的、米黄色的，像一个个被艺术家上了油彩的南洋菠萝蜜，透亮着各式商号或家族名号，把一簇簇朦胧暧昧的光投向街的中央，同青石路面上清冷的月光掺合在一起，为眼前的排屋和街道增添了一道幽深和神秘。

“京都家家户户刻意的低亮度灯火，零光害保住了影子与神秘，赞美了夜空，让我们看到1200多年以前长安的星月！”坐在一旁的瑞献禁不住感叹起来。“联想一下，李白这时正举起了酒杯。杜甫正站在街头，用生活的历练锤打的诗句就出来了！”

瑞献从新加坡到达京都第一天，我和太太刘静从富士山下赶去妙心寺探路，居然不早不晚恰好在退藏院门前问询时与瑞献不期而遇。更巧的是，一问起来，他下榻的Kyoto Hotel Okura酒店正好在我们住的旅店大街斜对面，走路10分钟就到了，细想起来，也是一道殊缘。瑞献坚持当晚让专门负责接待他的日本文部科学省的善野吉博先生带上我们，开车去高台寺北门一家叫“吉膳”的夫妻档日本料理店宵夜。

善野出生于台湾，长大后去美国念中学，后来在香港住了一年，以后到上海读大学，在中国前后呆了九年，不但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更巧的是，他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居然是在新加坡，在狮城生活了七年。他说，当年从报纸上就认识了陈瑞献，看过他的画展，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家。“没想到今天我竟能在日本亲自陪同陈先生，真是荣幸！”

料理店男主人手脚麻利，满面堆笑。他一边轮番摆出专门为我们准备的精致美食，一边捧着厚厚的食料图谱递到跟前解释，这是哪种鱼，那是哪类菇。一直忙里忙外做帮手的老板娘听介绍，知道瑞献是享誉国际的大艺术家，马上立定正色，同丈夫一道向瑞献深深鞠躬。

善野顺手将刚刚得到的陈瑞献作品画集翻开，一一介绍。老板娘越听两只眼睛鼓得越大，听完介绍，男主人忽然大声赞道：“陈先生，人间国宝！”我们听了，禁不住都放声大笑起来。

善野说，陈先生是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水晶奖得奖人，此次来京都，是应日本政府与世界经济论坛之邀，将在妙心寺举办的“世界体育与文化论坛”上发表主题演讲。店主人听了，连声赞叹，频频护膝鞠躬，并主动同瑞献合影留念。

离开料理店前，善野神秘地说，日本政府对这次论坛很重视，回到东京后，首相安倍会亲自参加欢迎晚宴。瑞献听了，笑而不语。

随车回到瑞献的酒店，善野回家，瑞献邀我们登临17楼观景台继续喝酒聊天。三面环山的京都城，此时夜色涳濛，晚风习习，灯火璀璨。

明天主题演讲之后，瑞献还将当场挥毫作画。“京都是日本的文化中心，而妙心寺是674年古刹，更是中心的中心。”瑞献说：“在这里挥毫作画，就像十多年前受邀去威尼斯双年展，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挥毫一样，那也是欧洲文化的中心。”

京都妙心寺建于1342年，寺内共有47座支寺院，是一处规模宏大的佛寺群。它在全国也拥有4000多家支寺，19家大禅院、数家学术机构，以及花园中学与花园大学。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今年与日本政府合作，首次在妙心寺退藏院举办文化峰会，邀请新加坡多元艺术家陈瑞献、南非首席电影制片人阿南星（Anant Singh），以及西非贝宁黑人女歌手安吉丽（Angelique Kidjo）三位水晶奖得主，对100多位外交官、宗教人士、文化学者和新闻媒体记者，作文化主题演讲。

37年前，瑞献曾随广义法师自新加坡护送六颗佛舍利子来到这里，受到当时千坂精道法师的热情接待。对于那次经历，瑞献后来在自己的文章中这样追叙道：“千坂法师与诸礼宾法师足下雪白的袜子与黑带木屐，在灰老石块上，沿途发出在苍苍古松间惟一可以听闻的声音。”

瑞献说，那年春日他随广义法师来妙心寺，已对临济宗人心相印与人心天心合一的教义作出全心追求。此番重游故地，松风依旧，石庭幼砂未变，木屐声丁丁依然，而千坂精道与广义法师都已故去，归来时他已步入人生的秋天。他说：“学佛是信解行证的过程，循序渐进，却又是交相融合的整体发展。1973年我初悟，之后一直在深化细琢这个整体修为的知解与实证。这次重回这里，感觉像是回到学校，来提呈一份学习心得。”

10月19日下午2时，退藏院内的方丈座无虚席。日本文部科学省官员和达沃斯世界经济创建人施瓦布夫人，分别代表主办方致欢迎词。接着，阿南星在发言中向与会者追述曼德拉生前争取黑人自由的往事，安吉丽讲述用音乐搭建文化桥梁的经验。最后由陈瑞献作此次论坛的压轴讲演，四幅大电子屏幕上投映的讲者头衔是“画家／诗人／思想家／作家陈瑞献”，讲题是《坐禅永久》。瑞献以英语发言，现场有日语同步翻译。

“妙心寺是日本禅宗临济派的主寺。在临济禅的传统下，我习静已超过45年，一心在细琢妙心寺所象征的妙心，或自由心本体。”

演讲一开始就把听众带入一种空灵的境界。据说妙心寺派管长岭兴岳大和尚事先读过传去的讲稿，深受感动，特地更改自己的日程安排，留下来聆听瑞献的习禅感悟。

屏幕上投映出新加坡国大医院心脏中心庭院的花岗石雕。瑞献说，由他创作的这座名为《我带上你的心》的石庭，正是受了隶属妙心寺群闻名于世的龙安寺禅石庭的启发。

“‘心脏’与‘心识’在中文里都是‘心’。‘心心相印’是临济禅教示的心要。以伟大的美国现代诗人康明斯所写的著名爱情诗《我带着你的心》为蓝本，我的石庭中的雕塑都有一对高浮雕带翅的心脏。从一男一女的生物心脏之间的交应，到宇宙的舞蹈中人类心识与宇宙心识的合而为一，石庭的主旨是人类心脏从它的世间存在上升到心灵的解脱，跟宇宙的合一，而成为妙心或自由心，在证悟的大白光的空无之中，也即是人之真本我，万物的佛性，以及永恒的创造源泉。”

接下来，瑞献结合自己的修禅经验谈到大白光，谈到身心的灵明照耀，谈到蜂鸟，谈到自由心。

“坐禅是一只渡船。借由坐禅，人心识可由受缚的此岸，被渡到解脱的彼岸。……空的经验教一只鸟如何爱天空、森林、海洋，而不攀附任何一物，所以鸟自由；一只鹿如何无执地享受草地、花田、山脉，所以鹿自由。如果你是艺术家，那空的经验会把你变成自由心灵，完全改变你对艺术的看法与探讨。你将不再受媒体、类型、主旨与题材所困。深植于你的母族文化传统，你将变成多元媒体、跨文化和全球化的世界公民。”

日本方面为此次论坛作了充分准备。瑞献前一天来查看会场，目睹主办机构工作人员精心布置会场，调试设备，每个环节每道程序都精心调配。寺内老僧也亲自出动修枝剪叶，说是要迎接大师的到来。退藏院副住职大耕法师向瑞献介绍说，这里有悠久的文化传统，当年三岛由纪夫就在这里写作《金阁寺》，妙心寺现在的岭兴岳大和尚本人也精通书法绘画。400年前，日本传奇性武士哲人宫本武藏也在这里习靜。

“宫本武藏，一个传奇性武士、作家、艺术家、哲学家、兵法家，是个自由心灵。他在著名的著作《五轮之书》中说，我们的外在没有半样东西，一切都在内里，我们不用在外在找寻任何东西。他说：‘只当你的心识完全没有半点迷惑，只当迷惑的乌云散去，那就是真正的空境。’只当一个武士入空，与一切合一，其时妙心这无限灵感的源泉涌遍，他才能用他的木棍制伏一个对手，像从肩上甩掉一片竹叶一样。同样，一个艺术家的画笔可以在瞬间令一幅画从空无之中出现，就像一只鸽子从他口袋飞出来一样。”

短短十几分钟的讲演，瑞献准备了九个月。事后他对我说：“这是一项国际性的文化聚会。‘心月樱花喜共参’是当年广义法师的一句诗，我带来的是历久常新的信息：坐禅是解决生死问题的康庄大道，是全人类共有的修法。” 他的水晶奖同仁黑人女歌手安吉丽每天晨昏静坐，因而“歌声让整座园林颤动”。

高潮终于来了。

结束演讲，瑞献转身步下讲台，迈步走进方丈前庭院。工作人员早已在那里将画垫画纸铺开，笔墨备好，所有与会者都自动从原座站起来，移步来到方丈前阶梯上坐下，屏息静观，共同见证这位东方艺术大师如何无中生有，“从口袋里飞出一只鸽子来”。

一切声息都沉寂下来，只留下林间的鸟鸣和照相机快门咔咔的声响。瑞献先是左手扶纸，忽然一个动作，右手食指抬起伸向天空，再迅速转而指向画纸，然后架开马步踏在纸上，一手捧墨碗，一手握毛笔。一笔落下，头颅出来了；第二笔下去，浓眉大眼出来了。接下来几笔，下颔，胡须，对襟，一位仙风道骨的禅师头像已然显现开来。这时，瑞献运笔突然加速，只听一阵风声袭来，笔下早已飞流直下拉出一片袈裟来。不料力道过猛，纸破墨喷，笔下突地溅起一团黑色的莲花来。瑞献抬起头来，微笑着说：“抱歉，纸太薄了。”

重新铺纸，重新落笔。这一次，同样的风卷残云，同样的龙飞蛇舞，整个过程不到1分钟，酣畅淋漓间一挥而就。“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这情形，只能借用北宋诗人苏东坡的诗句方能形容。

接着上款。题签。一幅《临济门庭》顿时大功告成。瑞献在一片掌声中直起身来，向大家介绍说：“临济宗创始人，唐代义玄禅师。”这一次，观众席上的掌声和欢呼声盖过了庭院所有声响。

临济义玄禅师的禅风以“单刀直入，机锋峭峻”著称。12世纪，临济宗禅法传入日本，至今仍是日本佛教的重要宗派。今年是临济禅师逝世1150周年，暨日本中兴临济宗之祖白隐慧鹤禅师逝世250周年纪念，东京国家博物馆正举行盛大的禅文化艺术展。

谈到对义玄禅师的学习，瑞献说：“《临济语录》让人了解大师如何借由语言动作，以及他自身在见性后的洒脱自在生活实践中，用各种方便，来开导徒众以朝见性，或剥瓣见核细琢见性心感状态的方向迈进的实况。”

结束当天活动，临要离开退藏院的时候，瑞献仍意犹未尽地感叹说：“现代人纵然浑身挂满iPhone7，时候到了也不能多活一天，这才是唯一亘古不变的事实。800年前，西藏大成就者密勒日巴就劝导我们，‘世事会这样继续下去，别耽误了修禅。’”

记得那天从妙心寺出来，忽觉一阵风来，满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