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博物馆将于2 0 1 7 年初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 《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第十二回】
金庸这名字,随着他创作的武侠小说,从初现文坛至广为人知而名满天下,前后已逾一甲子!未读金庸的作品前,我因从本科生到研究生都在新闻专业,已闻其名知其人,知晓他本名查良镛,老《大公报》,先沪馆后港馆,又自立门户创办《明报》……这些都属现代新闻史的知识范畴。我曾想过,查先生是幸运的,在中国大陆报馆工作,一个新时代开始前南来香港,毋须应对与政权更替相伴的除旧布新,继续译外电当编辑,虽然紧张辛劳亦清苦,但这本行胜任愉快,游刃有余。况且,他身居的港岛不大,可供想象、创作的空间却极大,似无边际也无禁忌。满腹经纶和笔下才华,只需一个激发灵感的触媒。
1954年1月17日下午,太极派与白鹤派的掌门人吴公仪与陈克夫在澳门新花园一场比武,耸动远近,催生了香港《新晚报》副刊的武侠小说连载,编辑陈文统以笔名梁羽生初开风气。一年后,金庸也在主编敦请下展纸动笔,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先以《书剑恩仇录》亮相,继之《碧血剑》《射雕英雄传》《雪山飞狐》《神雕侠侣》《飞狐外传》《白马啸西风》《鸳鸯刀》《倚天屠龙记》《连城诀》(编按:初名为《素心剑》)《天龙八部》《侠客行》《笑傲江湖》《越女剑》和《鹿鼎记》。这15部巨构和短制,花开香港,五彩斑斓,芳香四溢,迅即香到了海外各地,凡有华人处,莫不读武侠。据我目睹所见,在美国许多地方的社区图书馆,金庸的武侠小说是书架上必备之书。
可是直到上世纪70年代,与香港血脉相连的中国大陆,似有高墙阻隔,气息不通,人们还不知道香港有如此杰出的作家,有如此优秀的武侠小说。墙里墙外,实乃两个社会、两种制度,意识形态及文学生态迥然不同。当旧时代刊行、遗存的武侠小说被视作毒草、糟粕遭致批判、禁绝并付之一炬时,新社会又岂会容许同类作品从境外传入?何况进入思想定于一尊、文艺遵循样板的时期,与思想、样板格格不入的武侠小说作品更如同洪水猛兽,都被拒之门外。中国大陆同胞与金庸同种同宗同文却无缘一睹他的武侠小说,直到盘踞高位的江青集团垮台,这长期持续的局面才逐步扭转。1979年,侠义古旧小说解禁出版,电影《少林寺》、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等武打片随后播映,带动了武侠小说热的升温。第二年,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在广东率先出版,新派武侠小说自此进入中国大陆。
邓小平睡前读《射雕》
金庸及其作品后在中国大陆登场亮相,却具有更鲜明的时代特征。1981年7月18日,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这天上午,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应邀赴京的金庸。他知道客人是香港《明报》创办人、社长,当地的舆论领袖,但在福建厅门口握手迎接时说:“欢迎查先生回来看看。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你的小说我读过,我这是第三次‘重出江湖’啊!你书中的主角大多是历经磨难才终成大事,这是人生的规律。”原来,这位主导中国全局变化的政治核心人物,是金庸武侠小说最早的中国大陆读者,是其作品的“老朋友”。
早在1973年3月,邓小平从谪居之地回京重返政坛不久,即托人从香港购入一套金庸作品集,利用中午和晚上睡前半小时,津津有味地阅读,据说读得较多的是《射雕英雄传》。他对金庸的那几句寒暄,显示这并非纯属消遣,而是将自身的政坛起伏联系小说人物的命运思索人生,从精神上产生共鸣并汲取力量。
洛阳纸贵 盗版遍地
就在邓小平会晤金庸那个月,《射雕英雄传》开始在广州创刊的《武林》杂志连载,两期一回目,到1982年5月共刊出前四回。其间,该刊洛阳纸贵,一册难求。据说,1981年京城某出版社广州分社,率先翻印《书剑恩仇录》上、下两册,在当地新华书店发售。1985年4月,天津的百花文艺出版社推出《书剑恩仇录》,是中国大陆最先获得作家本人首肯而面世的金庸武侠作品。一炮打响,从者如云。眼见读者众多,求书若渴,北京、长春、长沙、西安、合肥、沈阳、福州、济南、哈尔滨、南昌、杭州、牡丹江、石家庄、成都等地,10多家出版机构或是有发行能力的单位,竟然不经作家许可,纷纷印行各种单行本。短短三数年,几十种金庸的小说充塞书肆书摊,几乎都属盗版。那是中国尚无知识产权观念的年代,金庸蒙受了巨大的版权损失,又获得了巨大的读者市场,写下现代出版史上最奇特的一页。
1994年正版全集亮相
直到1994年,北京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得到金庸本人授权,连续出版共12套36册的《金庸全集》,使他的武侠作品首度以正版全貌在中国大陆亮相。这时,距金庸完成全部小说创作已经22年,中国大陆读者得窥全豹何其迟也!
1999年,三联书店又发行一种开本较小的“口袋版”,如同香港袖珍版、台湾文库版,让人携带和阅读更为方便。进入新世纪,广州出版社接续金庸作品的中国大陆版权,先是2001年和花城出版社联合印行的《金庸作品集》,接着是2006年两家合出的“新修版”口袋本,此后有2008年的平装版、2009年与朗声图书合作的软精装和2010年的文库版……20多年来,不论以何种版本、样式印制,金庸武侠作品在中国大陆始终畅销,赢得了老中青三代读者。正是在神州处处读金庸的氛围中,人们眼界大开,恍然顿悟:当代中华文学艺术的百花园里,还有新派武侠小说这朵芬芳沁人的奇葩!
从这当中,我在成功报人查良镛之外,又认知了作为小说家的金庸。不同于那些旧式武侠小说,主题不出武功秘笈、报仇雪恨,着意渲染拳来脚往、刀光剑影,金庸的作品题材内容丰富博大,有历史,亦有政治;有江湖,亦有朝廷;有人性,亦有爱情;有宗教,亦有哲理。情节复杂奇幻多变,篇篇写的是故事,千转百回,曲折变化,常有出人意料之处,但前有伏笔后有照应,有时感觉也像神话,有时感悟又似寓言。
人物形象鲜明丰满,正角如陈家洛、袁承志、张无忌、萧峰、令狐冲、杨过、郭靖、黄蓉、小龙女等,反派如康敏、慕容复、岳不群、鸠摩智、白世镜、耶律洪基等,亦正亦邪如韦小宝、谢逊、任我行、赵敏等,正角各具特点,反派各自有别,亦正亦邪也不雷同。语言通俗晓畅洗练,读来初觉平常,但细细咀嚼,发现写史事有胸怀,写武打有气韵,写情爱有温婉,写景物有白描,写哲理有深意。
博览群书的金庸融汇前人众家之长,将武侠小说的思想价值和艺术表现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因而,这些作品雅俗共赏,畅销多年,历久弥新,还不时被改编摄制影视剧,在银幕和荧屏展映,老少咸宜,家喻户晓,成为优秀文学作品的生命力旺盛不衰的最佳例证。
张春桥批“无法比鲁迅”
金庸的武侠小说无远弗届,深入人心,影响之大逾越了文学作品本身,而演变为一种时代的符号。从2015年香港上市的《张春桥狱中家书》可知,这个江青集团的重要成员在上世纪后期服刑期间,对家中后代痴迷金庸的武侠小说忧心忡忡。他不改一度曾为中国大陆意识形态总管的本色,听过一遍电台播出的《笑傲江湖》,便在给女儿及外孙的信里质疑:这部武侠小说究竟是说什么?作家的世界观究竟如何?他还认定金庸是“民主个人主义者”,无法和鲁迅比,因为“金庸不是共产主义者”,“他的令狐冲也没有为人民做点什么事”,“他们行侠仗义,杀富济贫,同共产主义者的革命行动有根本区别”。这些说法散发着文革思维的陈腐气息,令人掩鼻失笑。
于金庸而言,不是某种主义的信仰者原本正常,与鲁迅也没有可比性,更毋须把古代的令狐冲塑造成为人民服务的典范。幸好,江青、张春桥在文化艺术领域当道的日子早已终结,不然的话,中国大陆可能至今还是文学作品只有鲁迅可读,艺术表演只有几出“革命样板戏”可看,武侠作品没有任何生存的空间,金庸的小说不会有一席之地。张春桥的家信,未知能否转变其后人对金庸及其武侠作品的看法,但中国大陆读者对武侠作品的热情,对新派武侠小说大师金庸的尊崇,肯定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减弱。套用革命岁月流行的一句旧词形容,可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近世中国,个人的命运,往往随着大时代的浪潮载浮载沉,文化人尤难例外。若不是40年代末中国改朝换代,金庸或许后来不会在香港构筑完成文学的武侠世界;若不是70年代末中国改革开放,金庸或许后来不会在庞大市场赢得数以亿计的知音。我又想到,查先生终究是幸运的,因为其武侠作品的中国大陆读者中,有一位是邓小平。他的阅读范围和审美趣味,与普通读者几无不同,符合泱泱大国文化艺术百花齐放的客观需求,新派武侠小说才得以进入中国大陆,任由从文人雅士到贩夫走卒的巨大读者群体阅读、赏析和评论。故此,金庸及其武侠小说,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更像是一个时代的馈赠。
贺越明小档
资深媒体人,祖籍山西,生于上海,先后获中国复旦大学文学学士、法学硕士和美国夏威夷大学传播学硕士;曾在复旦大学执教,美西两家华文报社主管采访和编译,现任澳门九鼎传播公司总经理兼《九鼎月刊》主编。著有 《中国人的世纪》《书里书外》和《海角片羽》等,常在中港澳台报刊发表文史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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