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新闻工作者)


红楼梦之流传百世,在于包容万有。再悲剧,宝玉黛玉终究有过两人的好时光。不会打情骂俏的人,谈什么恋爱呢。


说红楼,读者或不读但是看过电影的人,印象最深刻的恐怕就是黛玉葬花和魂归离恨天那几段戏肉;甚至有人只知道吃红楼菜式,因为曾经参加标榜红楼宴的美食旅游团。


这没什么不对,古典文学“渐行渐远”是事实。


我是一个非常顽皮的蛀书虫,在大堆头大阵仗的旷世巨著里,自由人性对抗封建压力与重重悲剧情节中竟然翻出不少香艳章节,不仅轻松有趣,而且就发生在贾宝玉和林黛玉二人身上。也许是出于同情,我尽量为这两个终不成眷属的有情人寻找他们隐秘短暂的欢乐。


话说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那潇湘馆里,黛玉自在床上歇午,满屋里静悄悄的,来了宝哥哥。见林妹妹在睡懒觉,“宝玉……忙上来推她”,唤醒了黛玉。这上来便推她,先已是初步的亲密动作。黛玉说自己浑身酸疼,叫他“且到别处去闹会子再来”;这“闹”字是“知己知彼”,盖宝玉乃大观园脂粉丛中的混世魔王是也。


宝玉却一片好心,担心她“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当即建议“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只因他“见了别人就怪腻的”。这话虽淡浅,正显露了二人之间情意非同一般,接下来就进入打情骂俏状态:


黛玉听他“见了别人就怪腻的”,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


很可爱地,宝玉说:我也歪着;即是他也要躺下。歪着,半靠半躺的姿势。于是黛玉答:你就歪着。然后更妙了,宝玉埋怨“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看!


黛玉答: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宝玉说: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


此处宝玉的“闹”习性活现;他先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然后说“那个我不要”,就是要和黛玉同床共枕。


黛玉只得将自己的枕头推给他,起身再拿了一个来,“二人对面倒下”。宝玉当下闻得黛玉袖中一股幽香,“令人醉魂酥骨”,显明他起了男女情欲的感觉。宝玉“一把便将黛玉袖子拉住……这香是哪里来的?”黛玉告诉他可能是柜子里衣服熏染上的,宝玉却认为不是普通香球香袋子弄出来的香。这下可不得了了: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黛玉说的是前些时她去探宝钗,正遇上宝玉在问他的宝姐姐身上发出的是什么香。宝钗答说是一个罗汉给的方子,得采用一年中四时的花朵霜雪大费功夫炮制成“冷香丸”,吃了浑身透香。故此黛玉酸溜溜的说自己有的只是些俗香罢了。宝玉一听,伸手到黛玉胳肢窝两腋下乱扰,“黛玉便笑的喘不过气来”,连忙求饶说“再不敢了”;宝玉刚住手,她却又问:“你有暖香没有?”宝玉怪问道:什么暖香?


我们且看黛玉是如何借题发挥来刺探意中人。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这里不只是“笑”,还加上一个“叹”字来表现黛玉那种女儿家妒心嗔态的神情,真真入木三分。


这时宝玉又伸手过去要教训她,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接下来两人由两小无猜的动手动脚进展到更有深度的亲昵调笑,宝玉掏出了他脑袋里精灵通俗的内容和调皮的一面,这是在别人面前难得能有机会发挥的。所以,这场打情骂俏不但是宝黛之间极珍贵的私人时间,也是他们跳出讲求韵律典故的诗社严格比拼圈外,一片胡言地享受轻松快乐的甜蜜片刻。我读红楼及此,总为之庆幸。


过后,黛玉“用手帕子盖上脸,不理他”。宝玉因要哄她不睡,便编造故事给她听,胡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有一群耗子精。(黛玉应该知道他这故事来意不善,盖她是扬州人,且又姓林)腊月初七,老耗子分派耗子们出去偷果品来煮腊八粥。大家偷了回来单少香芋一种。一个极瘦小的耗子自动请缨要下山去偷香芋;众耗子信不过它。小耗子自称法术无边,“偷起来比谁都巧呢”;说它能变成个香芋混在芋堆里然后慢慢一个个偷运出来。于是摇身说“变”!变了个标致美貌的小姐。众耗子哄笑:“变错了,变错了。如何变出小姐来?”


前面小耗子说自己“偷起来比谁都巧”,乃因宝玉说的其实是“偷香”,自然需“巧”;接着小耗子现回原形笑道:“你们没见过世面,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盐课林老爷的小姐就是林黛玉了。


这瞎编瞎说的故事是宝玉拿来吃黛玉豆腐的,绕弯儿说她(香玉)是个小耗子(香芋)。这可不是“比谁都巧”?打情骂俏刚开始时,宝玉拉扯着要闻黛玉袖里的香气,正是公然偷香,又用耗子故事把她整个儿的偷出来(煮腊八粥),不但顶级调皮,桥段还真很生动哩。成日在女儿堆里厮混闻香吃胭脂的贾宝玉对付女人真是天才。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说:我把你个烂了嘴的……”;至此,两人在床上先是挠胳肢窝,拉袖子闻香,现在又是林妹妹按着宝哥哥,简直活色生香,叹为观止了。


这是红楼梦最初二十章回里的情节,其后宝黛就再也没有时机这样亲热。仅有一次,黛玉发现宝玉在读《西厢记》,宝玉很信任她,便也给她读这本禁书。黛玉一目十行一口气读完了,宝玉情不自禁冒出一句: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彼时黛玉已是大姑娘了,不比前些年两人可以在床上打滚,于是她红了眼指宝玉“拿那淫词艳曲来取笑我”,要去向舅父舅母告状,吓得宝玉连声诅咒自己“落在沁芳桥下变只乌龟,等林妹妹做了一品夫人告老归天后,在她墓前驮一辈子碑”。黛玉听了,反过来嗤笑宝玉“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可是,恐吓告状的黛玉自己不也刚刚读了那淫词艳曲吗?偷看禁书的情节虽短,这银样镴枪头几乎可说是红楼梦中最脍炙人口的一句调笑语。


终于,宝黛的爱情走入绝境,到了“从前碌碌却何因,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的地步。两人要不断的互相求证,“你证我证,心证意证”一路从缠绵到走火入魔。


其实红楼中也有别人的打情骂俏,只是不如宝黛之深邃。薛宝钗那不长进的兄长薛蟠有一回招些猪朋狗友,召妓吃花酒,当时贾宝玉虽也受邀,席间唱和戏作各人的风格内容水平令读者忍俊不禁,宝玉这一等级的人物自然就显得“不入流”,在此他写了后世咏唱的红豆词,哀怨荡气回肠。


且引其中一阕酒客酒家女调情的靡靡之音:“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这段类似竹枝词的小调,直愣愣把话说完说到底,最可爱是那句“你是个神仙也不灵”,等于说“冤家啊,我请个神仙来也拿你没办法!”多么平平实实明明白白的话,话里极有趣,打情骂俏至此简直登峰造极。


红楼梦之流传百世,在于包容万有。再悲剧,宝玉黛玉终究有过两人的好时光。不会打情骂俏的人,谈什么恋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