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新闻工作者)


章星虹的旅人书写,以“星洲”定位,让我们猛然惊觉,自己生活的地方,曾经有过一个如此诗意饱满的名字,在热带浩瀚的夜空下,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1.热带三友


读中学那年,课文有一篇《热带三友》,以中国传统的“岁寒三友”,将南洋常见的椰树、芭蕉和木棉树,称为“热带三友。”


作者杜运燮,出生马国,住过新加坡,大半生都生活在中国,两地文化之间的写作,使他成为两个文化世界的中介者,一位具有旅人风格的作家。


1950年他在本地所写的热带三友,即借用中华文化传统意象,描写南洋热带的本土形象,无论写作动机或观察视角,体现的都是一个文化“旅人”书写的情感与思维。


文化旅人书写的意义,在于能够以旅人之眼,用心观照,纵然置身寻常景观,亦会有不一样的体验和发现。


章星虹《星洲星光——现代旅人手记》,明确以旅人为写作定位,显示作者明白旅人书写的意义和价值,尤其在新加坡多元文化的环境里,以一个文化旅人的视野和视角,细心观察和探索,自然可以更从容走进一般人不察觉的领域,打开一片自己的新天地。


2.现代旅人


早期旅人远行不易,所见所闻皆为新鲜事物。章星虹以“现代旅人手记”为写作定位,标示具有“现代”特质的旅人书写,自然和早期旅人有所不同。


资讯时代,网络改写了旅行的新鲜感,现代旅行的定义和意义,亦已随变化而变化。相对于一般观光客追求的快感,具有文化感的现代旅人,会更多地追求旅行的意义感,运用旅人之眼,在已知世界里重新发现未知的风景,重新建构旅行更丰富的意义。


本书英译书名,悄然透露了作者对写作身份与与书写意向的思考和铨释。


对“旅人”一词,英译书名并不使用一般性的Travellers,而特别采用Sojourner;前者意思是旅客,后者为旅居者,依中文传统用词,就是过客与客居。


过客和客居,虽然都是旅人,却有逗留时间长短之别,对地方的认识与感情有深浅之分,当然会影响观察视角的广度与深度。


章星虹的现代旅人书写,选择以“客居”身份,点明了这一系列写作的用心、视角与特色。


人生如寄,每个人在自己生命与所处世界之间,既可以是过客,也可以是客居。过客匆匆,纵然过处留痕,不免总会流于浮光掠影;一个客居的文化旅人,则能更从容审视自己所注视的对象,对自己所在的地方,也会更有感情的体会。


有了感情的体会,如同人生的相遇,眼前笔下,字里行间,总会流动着作者生命与地方酝酿的温度,让所书写的场景和形象,更有感觉,更能让人念想。


3.文人留影


实地行走是旅人的特点,章星虹的旅人书写,就是不断亲自面访和参访的现场手记,过程真实,成果珍贵。


这一系列手记,以文化为主轴,通过人、物、事三面向,细细梳拢编织一段正逐渐离散的文化记忆。


手记里的南来文化人,依次有书业先驱张元济、画家张汝器、历史学者许云樵、作家韩素音、报人李星可、女画家张荔英 、诗人丁家瑞、作家刘以鬯、医生摄影家波鲁宁。


这些南来文化人,每个人和新加坡都有过一段生命交集的因缘,时间跨度近百年,拼凑起来,就是新加坡一份独具意义的阶段性文化生命构图。


面对如此多元面向,章星虹采取的是多样化的处理,形成一片生动的人文景观,及许多不为人所知的“发现”。


例如张元济和广州的特殊关系,许云樵也写儿童文学,张汝器对新加坡漫画与南洋画风的开创及赴难前的最后身影,刘以鬯在本地与太太罗佩云缔结异地姻缘,韩素音在本地收养穷女孩为女儿,及韩素音华人作家身份与本地华文报人的特殊关系等等,都是既严肃又有趣的真实史料,若非相关人士或当事人的叙述,可能就成为过眼云烟,消失无踪。


章星虹还特别注意到这些史料的一些引申意义,例如关于韩素音被认为华人作家身份,与本地华文报章记者“译写”的关系。


韩素音的中文水平并不足以从事文学创作,却常被认为是华文作家,这个“美丽的误会”,除因报人李星可把她的小说翻译成华文,更要归功于当年本地华文报章的采访记者,因为他们把韩素音的英语演讲,第二天以华文报道,让人们以为演讲内容全是华文,塑造了韩素音是华文作家的具体形象。


章星虹特别指出,这是本地华文报章记者的一大特色——译写!


多年来,在新加坡以英文为主的大背景下,译写始终是华文报记者最基本的日常工作要求,显示本地华文报记者与文化人,是本地双语文化最早的实践者与真正的推动者,对新加坡社会文化的发展,具有不应忽视的特殊位置与意义。


4.文化行脚


“城市行脚图”和“星洲-香江书业故事”的写作视角,则超越“人物”身影,转为不被人注意甚至几乎遗忘的一些文化“秘密”。


上海商务印书馆在上世纪初在新加坡设立“外洋第一分馆”,究竟开设在什么地方?战前多位文化人与艺术家经常聚会的期颐园,究竟“芳踪”何处?战前和战后,中峇鲁住宅区居住了许多文艺界人士,那又是怎样的一幅人文图景?市区里的苏菲雅山,究竟指的是哪位苏菲雅?新加坡市区边缘有一些充满热带风味的“黑白屋”小区里许多“奇异”的西方路名,它们和这些房子的身世有何关系?


对这些地名或建筑,只有以旅人好奇的一双眼睛,才会去注意和发现这些几乎遗失的文化线索和故事。


章星虹的寻找,既有查阅文字记录及采访老一辈忆述的“传统”方式,还结合了早年的报章广告、老照片与地图,对比相照,按图索骥,这是过去本地类似文史研究比较少见的途径。


图片和地图,恰是现代旅人行走的象征。这种图像研究法,使旅人书写有了几分“城市考古”的趣味和意义。


从本地许多旧华文书刊,挖掘出一个深具时代意义的“文化事件”,更是书里分外精彩的一笔重彩。


上世纪50年代,随中国大陆书刊被禁止进入本地,香港成为众所周知的中华文化中转站,出人意料的是在这场变局中,新加坡书业也曾主动出击,扮演一个重要角色。


对当年本地世界书局主动北上香港,打破书刊来源中断困局的行动和结果,章星虹作了深入与全面的追述,应该是迄今对这场“文化行动”最清楚的一次发掘。


特别有意思的是当年这项文化行动,并非纯粹只是出自商业考量,而是具有追求双向文化交流的构思与愿景。


世界书局“北上香江”,除了以迂回策略,将中国书刊与华文教学课本输入本地,还在香港出版本地文学书籍,创办定期杂志,将本地文学作品,引介推进香港市场,尤其是《南洋文艺》文学月刊,更采取新港两地合作组稿,在香港出版的独特方式,具有很超前的“跨界合作”出版概念。


这些本地书业策划与推动的大量“香港出品”书刊,可说是亚洲华文出版业发展史上一个非常特别的文化事件。


一本本陈旧的华文书刊和课本,竟然牵动一场时代文化风云,读来令人心醉,更令人感怀。


由于许多当事人均年事已高。这些“秘密”,若非章星虹努力“抢救”,恐怕不久也会消失在时间的烟尘里,无知无觉,就成过去,留下一片空白。


时过境迁,风过无痕,这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如果没有文字的记录,没有认真注视的眼神,好像也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真的就没有什么意义吗?


5.南国星空


星洲是新加坡的别称,当年是本地常见常用的名词,但今天或许已可加上“曾经”二字。


近年来,不仅本地几乎再未见任何新生的“星洲”事物出现,甚至连这一名词仿佛也渐渐退出本地生活的视野和记忆。


这种微妙的变化,追溯起来,似乎自1983年《星洲日报》和《南洋商报》两大报章合并后,就静静地发生了,只是多数人们没有察觉,也就渐渐失去知觉。


章星虹的旅人书写,以“星洲”定位,让我们猛然惊觉,自己生活的地方,曾经有过一个如此诗意饱满的名字,在热带浩瀚的夜空下,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社会用词的变化,反映了社会的变迁,更显示社会文化记忆的变化。


无论星洲或者新加坡,都在南洋热带,属于南方的国度,同样属于南方的天空。


一本《星洲星光——现代旅人手记》,让星洲,星光,星虹,一连串的星星,聚集起来,交织构成一张时代记忆的星图,让大家可以在南方的星空里,各自看见自己的位置,或者是过去的记忆,或者是如今的容颜,或者什么也不是。


如此星辰如此夜,你觉得,自己会看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