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专访林燕妮】
林燕妮和金庸两位大作家走在一起,聊天谈什么呢?原来他们都不谈写作,更不谈小说人物塑造,走在一起,只管天南地北,投契投入。林燕妮说,她由一名金庸的读者,变成金庸罗致的作家,再发展为好朋友,相知相惜半个世纪,却从来没谈过笔耕写作,但情谊深厚真挚,互相欣赏和尊重。
“
我第一本阅读的金庸小说是……”林燕妮的答案带点意外。
她中学时代已迷上金庸,与大多数读者不同,别人先看《射雕英雄传》又或《神雕侠侣》,不然就是《书剑恩仇录》,谈论郭靖、黄蓉,她却先看袁承志和金蛇郎君的故事,武侠贯穿明末李自成起义的历史,袁承志面对李自成称帝后斩大将杀兄弟的悲痛,最后与温青青远走渤泥国岛屿——这正是《碧血剑》;人物似乎不及其他金庸小说众多,爱情也不那么轰轰烈烈。
然而,林燕妮却说﹕“金庸小说,无论哪一本,你拿上手看,都是停不了的。”不过,才女看金庸武侠,却没有躲在被窝拿手电筒偷看的经验,她和金庸相识半个世纪,重提书院女时代的阅读金庸初体验,她优雅地笑说﹕“我不用深夜偷偷躲在被窝看,因为我妈咪很好,让我看,我第一套金庸小说还是母亲的老同学传给我的。我自小爱看书,也爱跳芭蕾舞,我的成长,有足够时间做自己喜爱的事情。”
那是50年代末的事,林燕妮是个书院女,就读真光中学,金庸已是名家,在报上连载武侠小说,并创办《明报》,这时候的林燕妮,父亲是著名汽水品牌的香港生产商,林妈妈则是书香世代的千金小姐,一家生活优雅快乐;林燕妮说﹕“我身边有不少人都有金庸笔下人物的影子,但我Daddy就不像金庸人物,他很西化,成个洋人。”1955年,金庸小说面世,60年代初作品出版逾10套,金庸和林燕妮年纪相差两个年代,作为金庸的小读者,林燕妮喜爱金庸好文采,情义、侠客和男女之情在笔下流露。“那时,我以为我只是他一个读者而已。”林燕妮说。
小学时代的林燕妮已热爱写作,中学就常投稿《香港青年周报》及校园刊物。很多少年投稿的初体验,都可能是被编辑“投篮”,但林燕妮却都被编辑选出、刊登。 她笑说﹕“中学时读真光(女校),旗袍校服(长衫)的衩只开到膝盖!(暗喻走路不能大踏步),在那青葱岁月,一班女生的感情特别好,今天我和中学同学仍然常常联系,感情真挚,那时还不是大人,很纯真,根本连成见是什么也不知道,我那时已开始投稿,写去《香港青年周报》,我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人,心里知道自己文章的水准,从小作文贴堂,师长赞赏。”但她总没想到后来会成为查良镛创办的报章的专栏作者。
有些事,林燕妮说,她是不会牢记的,例如年份,所以她看金庸不会管哪年出版新小说,追着下去﹕“我不理哪一年出哪一套,我不依次序阅读金庸,他文笔好,人物好,他的人物都很特别,富有感情,这对小说很重要,我自己也是写小说的。”这天林燕妮约了记者在文华酒店的咖啡座聊天,她的出现,令中环清一色黑白套装的座上客眼前一亮,她穿着米杏色的通花裙,配衬淡粉红的中褛,手挽红艳艳的手袋,午后的阳光在细雨过后,格外柔和,又是一个懒洋洋的下午。
两名作家结缘也在“懒洋洋的下午”——林燕妮平生的第一个专栏在《明报》副刊。她没记哪年开始写,大概是70年代初吧!两人都成长于名门望族大家庭,家族人才辈出,金庸家学渊博及博览群籍,造就他的武侠贯穿地理历史人物和古今生活;林燕妮则在富裕典雅的生活方式下长大,笔下把上流社会的人物和生活表现无遗。难怪金庸为林燕妮作品集写序时这样写她﹕“很少会有人把大都市中这些有钱小姐的烦恼写得这么真实,拭在真丝手帕上的眼泪,也是痛苦的眼泪。”
代写专栏成就“懒洋洋的下午”
70年代初,林燕妮刚留学归来,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遗传学学士毕业,在美国和香港都找不到这方面的相关工作,她就悄悄地进了无线电视新闻部工作,机缘巧合在无线认识外号“简老八”的已故作家简而清。简老八有九兄弟姐,他排行第八,因此叫“老八”,是当时香港有名的马评及影评人。有次,简而清出外旅行,知道林燕妮一直在《香港青年周报》写作,文章很好,就邀她代写《明报》副刊专栏3个月,当时才20多岁的林燕妮,就想了一个很经典的栏名﹕“懒洋洋的下午”,她的懒洋洋带着一份优雅,正如她今天闲坐咖啡座,喝着热巧克力,悠闲优雅细语当年,她很欣赏昔日报纸的副刊,五六十年代查良镛那一辈报人,开创的副刊都是作家执笔,文采悦目。
“世上唯一不会变的东西就是变,我们都长大了,人没有留得住的阶段,和过去道别的时候到了,人总得跟着现在走。”——懒洋洋的下午《访旧》
当简老八旅游归来,小妮子的“懒洋洋的下午”本应消失,但林燕妮却接到编辑的电话:“当时不是查先生打给我的,是编辑打来,邀我继续写‘懒洋洋的下午’,为我开一个专栏,那时我还未和金庸讲过一句话,但心里很高兴,以前写作都只是投稿,现在是《明报》作家,查先生很紧张副刊的,一定是由他决定让我写下去。”
由读者成为作者,她和金庸的距离又进了一步。但她说,还是写了好一段日子,才真正认识查先生,友谊是这样逐点逐点建立。
“懒洋洋的下午”专栏很受欢迎,1974年12月出版成书,很畅销,一版再版,林燕妮也成为香港著名作家,作品一部接一部,成为华人世界的畅销作品,以前林燕妮以为只有自己欣赏查大侠,现在也轮到大侠欣赏自己。金庸曾这样说:“林燕妮是现代最好的散文女作家。”今天林燕妮回忆这番话,说当时对她很大鼓舞。还有一事令她很难忘的,是为《明报》写专栏一段日子后,她要求金庸加稿费,作家就是作家,答案也充满散文味道,金庸说,林燕妮不用加稿费,因为她太会花钱,加了也花掉,亦舒也不用加,她不花钱,加了也没用。林燕妮今天回应得爽朗﹕“金庸说得很对,我是很会花钱的,亦舒是不花钱的。”对啊!林燕妮不只打扮漂亮,而是穿时装高跟鞋晚礼服那种﹕“我妈咪穿衣很漂亮,我是受她影响。”
80年代,第一届“香港艺术家联盟最佳作家奖”由金庸获得,第二届由林燕妮获得,也是在这年代,两位大作家建立了深厚情谊。金庸曾在林燕妮作品的序言中分享到林燕妮家玩的感受﹕“有一天晚上,有五六人在林燕妮家里闲谈,谈到了芭蕾舞,林燕妮到睡房去找了一对旧的芭蕾舞鞋出来,鞋子好久没有穿了,但仍留着往日的爱娇和俏丽。她慢慢穿到脚上,慢慢绑上带子,微笑着踮起了足尖,on point摆了半个Arabesque(单脚尖站立的芭蕾舞姿)。她眼神有点茫然,记起了当年小姑娘时代的风光吗?”
黄霑求婚 金庸证婚
金庸细心观察,感受女作家眼神的茫然,林燕妮今天却说﹕“初和查先生做朋友,我是战战兢兢的,他是前辈啊!”后来逐渐打破界限,愈来愈亲切,但有些事林燕妮今天选择忘记,告诉记者已记不起金庸曾为她和黄霑作证婚人;那时金庸执笔为二人写过一纸婚书,可见金庸视小姑娘如小妹。“我和金庸交情很深,但有些事我都不会刻意记着。他是我一位长辈和好朋友,原先我还以为只能做一世金庸读者。”她说。
林燕妮说,金庸是个很懂生活的人,二人天南地北,谈得很投契,不过,艺术文化什么也谈,就是不谈写作﹕“我们交往不少,很投契,和他谈天是很开心的,但就是不谈写作,其实作家之间好少谈写作心得。”
看金庸学做一个好人
才女声线带有母亲江南人的柔和,绽放笑容说﹕“金庸小说有些情节很过瘾,爱情也很浪漫,我最喜欢的人物是杨过,喜欢他用情投入,不理对错,喜欢就喜欢。”不过,若要选男友呢?她却说:“那我选段誉,他不多心,一生与我相随,人又本事,情又真。”
半个世纪过去,林燕妮和年轻人分享阅读金庸武侠的经验﹕“我中学时看金庸,记得妈咪说,这是好事,你能从书中学懂一些武侠情义,我从金庸学到很多武侠的道理,我是个很有道德的人,我不喜欢欺负人。”侠客情怀,她更想和年轻人分享的是﹕“看金庸,年轻人可以学做一个好人。”
懒洋洋的下午已是五时半,林燕妮提着红色的手袋潇洒的说再见,坐上德士,留下午后如烟如雾,她说再见时跟记者说,她现在信了基督教,人很开心,生活很安静,可以很用心写作。
金庸专辑网址:http://bit.ly/2bKeD6h
香港文化博物馆将于2017年初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