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亲那些年为我挑选的书,冬至前夕抵达家中,并跟母亲留下的歌书一道摆上书架时,我第一次感到释怀:书与歌,是我认识世界的窗口;父母,是为我开启窗口的人。
母亲在世时常说:“三个孩子中,你跟爸爸最有书缘。”
父亲去年8月辞世,走时91岁。冬至前的那个星期,两纸箱父亲的旧书,自穗城广州运抵狮城。望着千里迢迢奔我而来的这两箱子书,不由得想起母亲的这句话。
父亲章明生于1925年,祖籍江西南昌,1949年自武汉大学法律系毕业。不过他没进入法律界,倒是一辈子从事文学创作。小时候眼中的父亲,不是伏在书桌写字,就是坐在书桌边那张藤椅上读书。在成长的日子里,母亲给了我音乐的启蒙,她亲手抄写的歌纸歌书一直陪伴着我。父亲则领着我一步步走入书的世界;书,也因此成了父亲与我之间的默契。
“走,我们到书店去看看”,是父亲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小时候他牵着我走,他晚年时我搀着他去。书店早不是同一家,从大街边新华书店门市部,到市里繁华地带的购书城,再到后街巷口的小书店。几十年过去了,父亲走路速度愈来愈慢,但进到书店看到好书时那发亮的眼睛,我看了多年,一直没变。
父亲最喜读历史和文学,书架上以这两类书为多,多是版本较早的成套集子。除了大量中国历史和文学的书籍,他的外国文学藏书也是颇有特色,光是上世纪50年代出版的西方剧作家萧伯纳、易卜生和莎士比亚的作品集,三套加起来也有数十本。
父亲有个习惯,购得新书,第一件事是在扉页写下购书人的名字,有时也写上购书地点和日期。在60年代中期的那场浩劫中,父亲那一辈读书人经历了“藏书一夜之间被清空,后又限时取回若干”的折腾。记得那次父亲带上我,匆匆赶往一个指定地点;一路上他紧紧拉着我的手,细细嘱咐说:“待会每一本书都要翻开封面看看,有爸爸写名字的书才可以带回家!”我记住了,买新书后记得写名字,那本书就不会找不到家了。
母亲在世时,常提起这件事,“书缘”两字就是那个时候说起的。
父亲牵手走上读书路
小时候,父亲从他的书架上选书给我读。
一天父亲见我翻看他书桌上的书,发现小人书如儿童画册、连环画已不能满足上小学的孩子,于是开始从书架上挑适合我读的“大人书”,记得当中有《十万个为什么》,一本插画很多的《一千零一夜》,还有高尔基选集中的《俄罗斯童话·意大利童话》。要我背诵的短小古诗词,他抄在一个普通笔记本上,成了一本自制小“书”。
升上初中,开始懂得自己向父亲“开书单”。
那个年代书分两种,一种是“能读的”,另一种是“不能读的”。能读的人人都读,父亲书架上也都有,《高玉宝》《欧阳海之歌》《苦菜花》《艳阳天》我一本没漏;不能读的书,他书架上也有,不过不在当眼的地方——说出书名,也不必去书架上找,父亲就会告知这书放在哪个书架、第几层。那个年纪的女孩,即便气氛不容浪漫,还是暗中喜欢找有浪漫成分的书来读,幸好家里藏有《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那个时代的孩子,尽管环境长久封闭,对异域文学也总向往莫名,书架上西方和苏俄小说《老人与海》《高老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教育诗》等,曾带我去到世界不同角落去见各种各样有趣的人。
没过多久,父亲引导我读《鲁迅全集》和《红楼梦》。记得那时读的鲁迅和红楼,版本古旧,后者还是线装。不过没多久父亲就买来新版,上面郑重地写上我的名字。红楼自此成了我的最爱,父亲买的三册一套版本,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认识鲁迅的路,反而曲折得多。经典一放入中学课文,味道就变了,读得很苦很涩。为了“中和”一下,我向父亲“点看”鲁迅和许广平的《两地书》,后来发现这两个恋人通信里的浪漫成分其实并不多,还多少失望了一下。还好,到了大学开始爱上鲁迅作品,此后数十年间常与父亲闲聊鲁迅,前些年还为《伤逝》的小说写作技巧做了一篇注脚齐全的论文,发在新加坡的《亚洲文化》。父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里不说,我知道他心里很乐。
母亲十多年前去世,晚年父亲腿脚不太利索,逛书店也渐渐少了,这时轮到我为父亲在网上“下订单”。每见有好书出版,第一时间向老父“报告”,他每次都百分百地感兴趣。于是我俩一边聊天,我一边上网,说话间把订书单下了,书两天后就可以送上门。我心里一直感到庆幸——网络购书,其实不在父亲几十年的购书经验中;可就在他年纪大跑不动书店的时候,网购的便利把他留在了好书的世界。
读书是一生功课
父亲是个经历了“旧制转新制”的读书人,是民国在大陆最后一批大学毕业生。他为人温文低调,不喜说大道理,但对读书藏书一直自己的执着和喜好,无形中让孩子看到,读书充实自己是一生的功课,而这功课是最令人愉悦不过的。
1990年代初父亲到了退休年纪,那段时期他任广东省作协理事,主管杂文这一块。时值香港《大公报》副刊开创文学版,父亲开始在《大公报·大公园》写杂文,一写又十多年。从父亲口中,我“认识”了该报副刊的责任编辑孙嘉萍女士。在父亲眼中,孙嘉萍编辑是一名不可多得的文化副刊编辑,学识既深,人且谦逊,为写作人营造了一个“跟着心走”的说话园地。正是在这个园地里,父亲发表了一系列杂文作品。父亲过世后,我在香港拜会了孙嘉萍编辑,向她转达父亲在世时对她及大公报副刊的感佩。身为华文报纸的副刊编辑,我同时也在“同行看门道”,心中感念父亲在冥冥中又引导我开始了一段美好“文缘”。
北京杂志编辑朱铁志,也是父亲眼中一名有抱负、肯担当的后辈编辑(可惜他过早离世,我无缘与他结识)。2014年,朱铁志为一众老杂文家筹划并出版了“自选杂文集”,父亲是其中之一。在选稿审稿的日子里,任职编辑的我,就理所当然地成了父亲的文稿校对;也因为这次校对,我较为系统地看到父亲近二三十年来的所思所想,对他那辈人的了解又多了一点。
2016年,我自己的《韩素音在马来亚》一书付梓。第一次把自己的书带给父亲,心中的忐忑至今记得。还好父亲喜欢,对这个题材也饶有兴趣,读后竟跟我一样兴奋着迷。惟到此时他才告诉我,有个能跟他聊历史和文学的女儿,他非常开心。
就这样,懵懂孩子成了老父亲的校对,启蒙老师成了孩子的读者。书缘,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切都习以为常,直至有一天,见到有好书出版,想要立即告诉父亲时,才猛地醒觉电话那头已无人接听。父亲走后,从他留下的遗嘱看,他果真对自己的藏书放心不下,希望孩子们在挑选了各自喜爱的书后,能帮他把一生藏书捐给图书馆。于是在父亲走后的这四个月间,我与老伴庆辉两次回到广州,足不出户地整理父亲逾万册的藏书,将之分门别类。工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不过这是我唯一可为父亲做的,我知道这也是他最希望我做的。
在整理书籍的过程中,我特意去找少年时读过的“大人书”。原以为自己早已把它们忘记,可待到要去找的时候,这些书的影像开始一个个浮现出来,书皮的颜色花纹,封面的款式图
像,甚至是平装还是精装硬壳,竟都八九不离十。难道这些早年 读物,这些年都一直藏在脑子记忆库的某一格里?
送走父亲,回程飞机上这么巧,遇上一直想看的贾樟柯电影《山河故人》,连续看了两遍。回新后,工作照做,生活如常,心里却苦着——影片里女主角说那句话,数月挥之不去: “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山河,故人。山河依旧,故人安在?无论多么亲密的父母之缘,子女之情,最终都敌不过岁月别离的那一刻吧。
不过,当父亲那些年为我挑选的书,冬至前夕抵达家中,并跟母亲留下的歌书一道摆上书架时,我第一次感到释怀:书与歌,是我认识世界的窗口;父母,是为我开启窗口的人。他们只能陪我一段路,或长或短,迟早会要离开;但当人不在了,他们并没有离去,他们丰盈的生命山河仍在,陪伴着我,陪伴着我的家人和孩子。
年末,思绪总是流向最思念的人——父亲和母亲。又想起母亲的那句话:“你跟爸爸最有书缘。”
(作者为本地作家/新闻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