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类乐龄新加坡人,早年受教育的中小学和大学都没设汉语拼音课程,是“汉语拼音之父”周有光的《汉语拼音方案概论》《汉字改革概论》等帮助我自学,让我受用终生。
周有光先生于1月13日庆祝111岁生日,1月14日凌晨寿终正寝,如此高寿,在中国学界名人中,可说前无古人,也不容易再有来者。他被尊崇为“汉语拼音之父”,受惠于他的功业者,少说也有七八亿 ,但是久仰其名的人数却很不对称。
像我这类乐龄的新加坡人,早年受教育的中小学和大学都没设汉语拼音课程,相关师资更阙如,但我个人却相当熟悉汉语拼音系统;当时本地买得到的周著《汉语拼音方案概论》《汉字改革概论》,加上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汉字声旁读音便查》和《语文风云》这些专书,明效大验地帮我自学,包括初识字母学。然而,我对周有光仍然所知甚少。一直到2009年吧,我收看了凤凰卫视的专访节目,这才对他有所认识,真是“相逢恨晚”啊!及至2013年初在香港拜读了陈光中所著的《走读周有光》,我更肯定自己崇拜周有光,并没走眼!
凭一套冷门学识建功立业
周有光生前并不认同“汉语拼音之父”这个称号,盖棺论定后,他应可含笑九泉当之无愧。
原名周耀平的周有光本来是复旦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几部著作如《新中国金融问题》《商品生产和货币》和《资本的原始积累》等书,足以彰显他这方面的造诣。但是他业余“不务正业”,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开始语言文字研究,写了大量专业性很强的文章和著作,如《中国拼音文字研究》和《字母的故事》。1955年他受邀携眷由上海迁居北京,成为“拼音方案委员会委员兼拼音方案部研究员”,便易宾为主,正式“半路出家”。
必须一提的是,周有光执掌了三人组成的研究部(另两人是叶籁士和陆志韦),《汉语拼音方案》就是他们草拟的。原本不是语文界的主流学者为什么反而成了主导者?周有光坦言:“拼音方案这个工作不是普通人想象的那么简单,要用到字母学,凑巧我对这一门学问很感兴趣,是业余搞的。”所以,“把我留下来,的确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因为中国搞语文学、文字学的人很多,可都是搞传统的语文学,现代的东西就搞的很少,几乎没有人搞字母学。”
周有光意外地凭一套冷门学识,主导创造了一套划时代的拼音与书写系统,让汉字跨出中国开了方便之门,通用国际,说是因缘际会也无不可。周有光年轻轻就学人所不学,他说:“我搞字母学是一种兴趣,我收集了许多的书,想不到后来有用处。”当时他在美国工作,周末攻读经济学位;业余教老外中文,自编了一本拉丁化新文字的讲义,因缘得到罗常培审阅并指点,“想不到他这样一位国际有名的语言学者,竟对我的消遣玩意儿毫无轻视之意。”从此,他对中文的拼音化问题,更是持之以恒地研究。他也曾和爱因斯坦交往,并深受启发:思想要跳过屏障,就不能受旧公式的限制,否则就不能发展了。爱因斯坦凭自创的方法,先有理论,后有实践,把能量变成物质;周有光因而把这位伟大科学家尊为思想家。
因“改行”避过反右
种种机遇都有助于周有光后来成为大家,然而,在关键的运程转折点,让个人专长和国家的发展结合在一起,起一锤定音作用的却是领导的知人善用。
我用“运程”二字,在于指出他的“命途”走到反右整风阶段,尽管可能被戴上莫须有的帽子,竟然由于“改行”而避过批判;但是文革一来,浩劫还是难免;罪名与受辱过程且从略,总之,他不但被关进牛棚,最后还发配到宁夏种田,劳动改造。
不少被打入“五七干校”的知识分子,男的女的,都度日如年,周有光却说:“干校也很有趣味。我是把一切坏事情当作好玩。所以我是乐观主义。我向来不失望,我认为一切坏事情最后都会变成好的。”有件事可证明他并非口是心非。那是林彪坠机身亡后一两个月,正值大雁南飞时节,干校开大会报告事件;会场是露天的,很热。周有光说:“快到中午的时候,听到大雁来了,好多哦!铺天盖地!大雁的纪律性好得不得了,飞到头上的时候,怪得很,领头的大雁一声大叫,所有大雁集体大便!那天好多人没有想起戴帽子,搞得头上身上都是大便,我幸亏戴了帽子,只搞上一点点。大雁的大便,洗都洗不干净!本地人说,大雁能准确地把大便拉到人头上,这种事情,一万年才有一次!有趣味得很!”
100岁后还写书出书
大雁拉“喜”(稀),喜事果真降临;周有光说:“这是幸福的及时雨!”1972年2月,他所在的五七干校关掉。坏事真的变成好事,而且接二连三,包括常受邀出国,使他视野更开阔。改革开放后语文界也百废待兴,周有光积极参与《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的编审、编委或兼翻译工作,做出不小贡献;他的著作更是猛增; 2006期颐百岁年,他出版了两本书;此后每年有著作付梓,其中最吸引我眼球的是他106岁那年的《孔子教拼音》。其实这是一本语文通论,收集18篇文章,包括选为书名这篇,说的是中国在海外各地设立“孔子学院”,教汉字难免用到汉语拼音,这就仿佛孔子周游列国教拼音。由此可见周有光深谙“广告术”,很有“商业头脑”,毕竟是留美的科班学者。他的连襟沈从文曾给他
起了个外号“周百科”,绝非过誉 ;他英才卓荦,学贯中西,单是语文领域,除了通晓英、法、日多种语言,所涉及范围广通古今,令人叹为博大;尤其是文字学、语音学,在他探赜索隐的钻研与格物致知的穷究下,更称得上精深。
2013年,周有光茶寿108岁,他的15卷文集出版了,这不但是一件好事,更是一件盛事。那么,他最值得一提的成果是什么呢?据陈光中记述,他自己认为一个是《汉字改革概论》,另一个是文字史和文字学。他说中国可说是创造文字学的国家,但局限于研究汉语文字,本来世界领先,后来却被欧洲超越了。言下似有遗憾之意。
对于所爱的国家与民族文化,周有光难免会有感慨吧?难怪陈光中要他为《走读周有光》题词时,他毅然写下:要从世界看国家,不要从国家看世界!
(作者注:本文部分参考《走读周有光》撰写,尤其是开关引号里的话语,几乎都出自该书,题目故以“借光”起头。)
(作者为本地相声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