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洋流传到英国的凤梨,竟又回流原地,定格成老建筑的一部分。
农历新年今年莅临得比往年早,步入2017年不到两周,新加坡街头的灯饰经已快速更装应景。从原本星光灿烂白雪纷飞,麋鹿拉着圣诞老人雪橇在空中奔飞,一夜之间变成红彤彤到处喜气洋洋金鸡报喜的另一份拜年气象。
大商场橱窗、大堂的节日装饰为招徕顾客,日新月异随季更变如今在亚洲是常事。新加坡街上人气全靠旅游为主打,城市街头灯饰的安排显然也花尽心思,近年十分善于装扮自己提醒游客,节日无论大小都可在此岛屿热烈庆祝一番。外宾来到,除了产生错误第一印象以为这地方一年到晚都在趴地(party),并察觉小小弹丸之地节日竟然包罗了华欧马印各民族的文化,以及截然不同的相关宗教庆典。除了圣诞和春节两大节日,穆斯林的开斋节、佛诞、印度族的屠妖节、华人中秋节等无不紧跟年历轮替登场做秀,城中分区做街头装饰,好让四个族群皆大欢喜。
南洋华人迷恋“黄梨”暗通“旺来”
民粹似的街头装扮对城市美感有没有加分的确是个可以深入探讨的课题,细微之处往往显露出在地性的真正品味水准。牛车水华人区一带几条横街窄巷迎春之际张灯结彩,不出所料一如往年还到处挂着比人头还硕大的黄梨(凤梨)装饰物,缤缤闪闪大金大红发亮的塑胶纸料制成品,近年来在南洋开始取代了北方传统的红灯笼,加上年尾季候风呼吹,得意洋洋地在风中摇曳转啊转个不停……
“凤梨”命好为南洋人所偏爱,皆因其金黄色泽在本地普遍被称作“黄梨”,南洋华人多从商,迷恋其“黄梨”名字暗通“旺来”,十分吉利有招财之意,用来装饰平添年味也无不可。相对其他瓜果如冬瓜苦瓜木薯木瓜便不会拿来应节,春节拜年在老一辈面前其名称恐怕提都不好提。而今过年过节店铺门前的骑楼间除了摆满桔子树(大吉大利)盆栽,走廊梁上所挂着的,便是以上所说的塑胶纸料黄梨装饰物了。
另一被南洋商人热搞起来的无厘头行径是过年时一众起立团团围桌,齐齐动筷捞起鱼生片,大喊“发啊!”(闽南语发音)。老想着发财的心态一下暴露无遗,较之以往喜事席间敬酒大喊“饮胜!”(粤语发音)还要粗俗多倍。春节期间许多建筑行业的老板设春酒宴客,为酬谢顾客、慰劳员工,酒酣耳热之际少不了一同欢呼一同做捞起动作。“捞起鱼生”忽然莫名爆红成为星洲人过年时不可或缺的新习俗。
民间餐厅将“捞起”菜式趁机卖个盆满砵满,大盘中真正的鱼片少得可怜,早已被其他杂七杂八的萝卜丝甜姜片油炸片料等廉价配料淹没,却从来没人投诉,单只为了讨个“好意头”。大节日没人要点破这道新发起的迷思,其实早已远远乖离了源自潮汕鱼生片尝鲜的吃法了。
流传到英国 成稀珍果品
潮州祖先斯文考究吃鱼生的习俗,到了南洋多年后偏逢后人发迹,荒腔走板变成集体捞起。外表特殊的凤梨在18、19世纪随东征军舟去到英国也曾掀起一阵好奇与骚动。热带水果越洋过海抵达彼岸之后,曾经身价连翻百倍成为英国上层社会宴客的珍贵果品。
凤梨表面菱形多扇果肉多汁,对大英人而言,是帝国远征和新知识的象征。英国人不但品尝它,以水彩描画它记录它,凤梨的模样在18世纪的英国贵族花园里还被奉为艺术雕塑品,取代了以往罗马帝国的建筑物爱用来摆设、象征智慧的“松果”(Pine Cone)铜雕;两者远观有相似之处,英文赏给凤梨的名字直译就是“松苹果”(Pineapple),而非拉丁名称Ananas。以战利品“松苹果”取代了古罗马建筑饰物的“松果”,当年英国人的野心不言而谕。
数年前我们在新加坡惹兰苏丹马来老区修复一栋老房子,原为出版社兼小印刷厂的传统店屋面积不小。正立面除了有英国建筑的规格,也发现了不少意想不到的建筑细节:古典的柱子顶冠本来应该是两环桂冠叶状,在这里细察之下竟然是个凤梨果体的造型。千山万水从南洋流传到英国的凤梨,竟又回流返至原地,定格成为了老建筑的一部分。
(作者为本地建筑师/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