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走远了——文化大坡之书店篇

（作者为本地作家）

大坡有过百余家大小书店，这组可观的数目，不免让人寻思：一个曾经脏乱的草根地带、一个困顿的环境，何以能让书香流溢？

新加坡的华文书店式微了二三十年，之前有过长达半世纪的荣景。它兴旺的年头，书店的密度以大坡与小坡为最。 50年代是大坡小坡书业兴衰的临界点，之前，大坡书店一枝独秀；以后，小坡书业异军突起。据1941年的调查，那时新加坡的华文书店有21家，全都落户大坡。二战结束后数年，书业的分布生态改变了。大坡书店的气势渐逊战前，主要靠“中华”与“世界”维持格局。曾经是小书店密集的吉宁街，有的书铺在日军炮弹硝烟后歇了业，有的在战后短暂复业便关灯熄火，有的选择移往小坡再续书缘。当时序进入70年代，它便褪去了原有的文化色彩。

全盛时代大坡的书局，主要分布于纵向与横向交错的三条长街上。一是通过埃尔金桥（Elgin Bridge）与小坡桥北路衔接的大坡桥南路；二是两街连成一气的克罗士街（俗称吉宁街）与克罗士街上段（俗称海山街）。第三条是直落亚逸街，它的街头与吉宁街十字交界。这三条书店密布的街道，大型书店集中在桥南路，小型书店则错落于另外两条街上。它们彼此竞争，像群花竞艳，共同撑起半个多世纪绚丽的书籍文化天空。

当年的四大书局，这条街便拥有其三，书香流溢、万千读者穿梭期间所凝聚的文化氛围，不让市井商贩的喧嚣专美。1915年落户桥南路的商务印书馆，是新加坡第一家主打华文旗号的大型书店，它与中华书局同街经营，销售的是不流俗的经典与创作，被视为时代的严肃文化品牌。

比起商务与中华，世界书局诞生较晚，它创立于1934年，与小坡的上海书局并立为那个年代植根本土极具特色的大型书店。世界书局的经营，显然不拘泥于意识形态，书刊不计左右严肃，流行通俗都上架售卖。世界书局的本土色彩，具体反映在杂志的出版上，这包括《南洋文摘》、《南洋文艺》以及《马来语月刊》。世界书局出版过由林晨主编，朱绪辅佐的消闲杂志《文娱生活》与《玲珑》。这些刊物介绍了不少欧美流行文化，通常取材于当时西方英语世界的流行杂志，根据本地尺度裁剪改编。林晨生前保存不少这方面的英文娱乐刊物，估计目前大部分已经遗失。

桥南路让人不时想起的星洲书店，它之所以店小名气大，能留住读者的记忆，与当时在星洲日报上班的郁达夫为书店题字有关。星洲书店的强项之一是售卖各种供学校使用的仪器，书店的广告不时突出它是“地理之家”，说的就是学科仪器。

曾经在桥南路经营的书店，除了以上四家，还包括李赞成主持的新民书局，罗亦平创办的大东书局，陈育崧、许云樵主持的南洋书局，刘选长创办的中国贸易有限公司、甘遽园创立的生活书局，还有华侨书局、三友图书社、新生贸易公司、上海图书公司、东亚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建华文具社、建生文具社、金鹰公司、金莺公司、曹万丰书庄、星华书局、建生书社等。这区块的其他小书店，包括新桥路的再成发书店、海鹏书店；余东璇街的廖振彬文具图书公司和林捷亮创办的潮汕书局。

环绕着桥南路左右横街分布的书店，有史密斯街的志成书局、丁加奴街的永成书庒、登波街的黄秀峰书报社。宝塔街有和记书店、通志书局以及崔仲珍打理的棠记书局。沙莪街有联商贸易公司、广新书局。水车路除了东壁书室，还有海陆书局和惠和盛书局。华校式微以后，桥南路周边的华文书店已经花果凋零，目前仅存武吉巴梳路的草根书室逆风而上，守护着水土流失的书业田。

与桥南路十字交错的克罗士街起于罗敏申路交接处，横过直落亚逸街与桥南路接口，短短一两百公尺，在70年代以前聚生着不少小书店。沿着吉宁街而立的书店有上海书局创办，刘国梁与温平负责打理的生活书店以及方志勇与饶力吉负责的新生书局；张戴磷的新亚书局，英华图书、光明书局、时代书局、开明书局、现代书局、星星书局分店、良友文具社、星洲书局、华联图书、友联文具社、通商书局、马华教育用品社、胜利书局分店、新的书店、永强文具有限公司以及岭南教育用品社。吉宁街有一家名字别致却鲜为人知的青鸟书店，成立于1939年，由创办人之一的饶力吉担任经理。

吉宁街过了桥南路交界点，往上走便是今日的克罗士街上段。这里有诚信书局、南方书局、星星书局、苏炳书局、潮州书局、美美图书公司、廖振兴文具书店以及郭陶创办的小小书店。而今，沿街的战前低矮店屋早被拆除重建，小书店也已散伙，只剩下郑文辉与蓝玉夫妇经营的蓝点图书公司。

吉宁街附近的巷弄也有若干小书店。福建街上段有任杏荪创办的上海大华书局；马真街有星光书局；马吉路（奉教街）有星光书局、潮州书店以及星星书局。同济医院旧址附近的哇央街（Wayang Street）虽已消失，1969年创店的友谊书斋就在这条街上。香港街的文化供应社也值得注意，因为直到上世纪70年代上半期，为本地读者提供台湾图书的书店，除了小坡的友联书局之外，就是大坡的文化供应社。文化供应社的老板戴始仲最初把书店设于桥南路，60年代后半期搬到香港街。它除了售卖台湾书，还另有其他服务，包括为准备到台湾留学的本地学生提供咨询与申请服务，为有意到台湾参加双十节庆典的人士安排行程。

厦门街的书店有远东文化私人有限公司和新文化机构。远东文化由民报社长黎国华所创办，主要业务是代理香港与台湾的流行书报、命理相术、通胜民历等印刷品。远东的业务后来交由梁满庆负责。经营内容与远东类似的新文化机构，负责人是郑文华。

厦门街隔邻的直落亚逸街有保益栈、胜友书局、四海书局、胜华书局、新知书店。街转角处有一间雷震书局，出版过本地第一本华文版考车指南。直落亚逸区块内的书店还有珠烈街陈声亮主理的亮兄弟公司；史丹利街有新马教育供应社；驳船码头有新马文具公司；南京路上段有中兴公司；罗敏申路有南洋书局。1949年，饶力吉与剧作家林晨、马来文专家包思井联手出版《中南画报》，出版社位于红灯码头专卖左派英文书籍的国际书店楼上。《中南画报》出版一两年后被政府查封，饶力吉被捕，释放后成为公务员。丝丝街不仅是当时华文大报的基地，也分布着若干重要的出版单位，文化氛围浓厚。40年代，胡愈之与温平等主持新南洋出版社与新民主出版社的联合门市部就在丝丝街与漆街交界处，代理当时的南侨日报，以及新中国成立初期出版的《风下》、《新妇女》等畅销杂志。

二战后至60年代大坡的小书店林立，经营者的背景主要有三。一是离开大书店自行创业的实战者；二是辞去教职下海的老师；三是怀揣梦想的文化人。在思想活跃的年代，他们尝试把握时机，谋求新出路。本地开明书局的郭老板原是华中的数学教师；吉宁街光明书局的庄老板，曾是爱同学校的教员。

大书店职员离职开创小书店的现象，各大书店都有，以世界书局为最。盘点至80年代创办的书业单位，具有世界书局背景的新掌柜何其多。他们的青春岁月在大坡桥南路世界书局的书堆里燃烧，以后带着对书籍文化的热忱，在岛国的各个角落松土造畦、开枝散叶，增加了华文在岛国的文化厚度。

50年代便在小坡闯出名声的学生书店，合伙人王书明、陈德美和萧葆龙都曾是世界的员工。同年代离开世界书局自闯天下的还有黄展基，他在大坡南天酒楼对面的宝塔街（广合源街）与新桥路交界处开了海鹏书局，代理香港出版的书报与流行读物。

局，在今日唐城坊的位置设立了诚信书局，取得香港《今日世界》的代理权。《今日世界》创刊于1952年，是美国国务院在远东的中文综合性宣传刊物。60年代，世界书局另一职员王兴雄在三巴旺创办中南书局。

大坡大马路的东亚文化事业有限公司，由世界书局前职员谢启光所经营，它主要代理《伴侣》《姐妹》《当代文艺》这几份极受欢迎的香港杂志，也印售《二万五千里长征》《高玉宝》这类五六十年代畅销书。

70年代，世界书局女职员杨瑤娘在金文泰开办群育书局。同个时期，小坡百胜楼及金文泰冒现了名为大书局的新书店，它后来的老板是徐爱珍，也曾在世界书局服务过。另一职员陆惠如离开世界之后，在大巴窑开办新陆书局。

1980年左右，符业森离开世界，在丹戎巴葛开设侨光书局；曾在世界书局上班的萧葆强在丹戎加东路设立了加东书局。金文泰的新育书局和锦茂的育才书局是由郭美芬、郭丽芬、郭联才和杨善才共同创立。他们四人中，三人是世界书局的前职员。杨善才是世界职员闯荡书业界最活跃且最坚持的一位，1982年他在小坡设立新华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新加坡独立以前，一些世界书局职员离开后选择到马来半岛的吉隆坡创业。杨月凡创立开明书局；陈昌豪设立文化供应社；黃家良开设良友书店；戴望秋设立新生派报社；

粗略统计，大坡有过百余家大小书店，这组可观的数目，不免让人寻思：一个曾经脏乱的草根地带、一个困顿的环境，何以能让书香流溢？是时代“躁动”的力量，造就了庞大的读者群，为书籍顺畅流通创造了有利条件。社会活跃氛围催化了求知欲望，文化程度不高的家长体认到教育的不可缺，人心态度引向正道。一切，阳光普照。独立以后，政治变动更迭，改变了土质生态，华文书业朝另一方向发展，悬崖式掉落，春天走远了。

（本文为缩写版，全文刊《怡和世纪》第3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