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了又改——郁达夫《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本

（作者为中国学者） 历经80多年风雨沧桑，郁达夫《她是一个弱女子》完整手稿得以幸存于世，是郁达夫研究和中国现代作家手稿研究的大幸。 去年12月7日是郁达夫120岁诞辰，日前他的《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影印珍藏本由中华书局上海“聚珍文化”出版了。 在郁达夫小说创作史上，中篇《她是一个弱女子》占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小说以1927年“四·一二事变”前后至“一·二八事变”为背景，以女学生郑秀岳的成长经历和同性恋情感纠葛为主线，描绘了她和冯世芬、李文卿三个青年女性的不同人生道路和她的悲惨结局。小说的构思和写作过程，作者在此书《后叙》中有所交代： 《她是一个弱女子》的题材，我在一九二七年（见《日记九种》第五十一页一月十日的日记）就想好了，可是以后辗转流离，终于没有功夫把它写出。这一回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队来侵，我于逃难之余，倒得了十日的空闲，所以就在这十日内，猫猫虎虎地试写了一个大概。 1932年3月31日，《她是一个弱女子》由上海湖风书局付梓，4月20日出版，列为“文艺创作丛书”之一，印数1500册。据唐弢查考，此书出版后不久即被当局指为“普罗文艺”而禁止发行。后上海现代书局接收湖风纸型于当年12月重印，但为了躲过检查，倒填年月作“1928年12月”初版，又被当局加上“妨碍善良风俗”罪名下令删改。次年12月，删改本易名《饶了她》重排出版，不到半年又被当局认定“诋毁政府”而查禁。此书命途如此多舛，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并不多见。 《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书于名为“东京创作用纸”的200格（10×20）稿纸之上，黑墨水书写，共154页（绝大部分一页二面，也有个别一页一面），又有题词页1页，对折装订成册，封面郁达夫亲书：“她是一个弱女子”。除了封面略为受损和沾上一些油渍以及第21页左面撕去一部分外，整部手稿有头有尾，保存完好，只是作于1932年3月的《后叙》，未包括在这册手稿本中。 翻开《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本，第一页就有个不小的发现。此书初版本题词上印有：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最尊敬的映霞。一九三二年三月 达夫上 但是手稿题词页明明写着：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最尊敬的映霞。五年间的热爱，使我永远也不能忘记你那颗纯洁的心。一九三二年三月达夫上 不过，后一句又被作者全部划掉了。由此可知，这段题词原来有两句，但最后付梓时，郁达夫删去了后一句，仅保留了第一句。为什么要删去？耐人寻味。 修改补充后更细腻生动 经与《她是一个弱女子》初版本核对，又可知这部手稿既是初稿，又是在初稿基础上大加修改的改定稿，颇具研究价值。手稿本从头至尾，几乎每一页都有修改，大部分用黑笔偶尔用红笔的修改，或涂改，或删弃，或增补，包括大段的增补。有时一页修改有九、十处之多，还有一些页有不止一次修改的笔迹。而且，从钢笔字迹的粗细不同，可以判断作者至少对全书修改过三次。且举一例。 小说第廿一章写到女主人公郑秀岳和吴一粟坠入爱河，手稿有这么一段： 这时候黄黄的海水，在太阳光底下吐气发光，一只进口的轮船，远远地从烟突里放出了一大卷烟。从小就住在杭州，并未接触过海天空阔的大景过的郑秀岳，坐在海风飘拂的回廊阴处，吃吃看看，和吴一柔笑笑谈谈，觉得她周围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和吴一粟两个人，只有她和他，像是亚当夏娃，在绿树深沉的伊甸园里过着天琊的日子。 手稿修改后的定稿，也即初版本所印出的则作： 这时候黄黄的海水，在太阳光底下吐气发光，一只进口的轮船，远远地从烟突里放出了一大卷烟雾。对面远处，是崇明的一缕长堤，看起来仿佛是梦里的烟景。从小就住在杭州，并未接触过海天空阔的大景过的郑秀岳，坐在海风飘拂的这旅馆的回廊阴处，吃吃看看，更和吴一粟笑笑谈谈，就觉得她周围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和吴一粟两人，只有她和他，像亚当和夏娃一样，现在绿树深沉的伊甸园里过着无邪的原始的日子。 显而易见，经过修改补充的手稿定稿更细腻，更生动，更好地烘托出主人公两情相悦的欢快心情。 历经80多年风雨沧桑，《她是一个弱女子》完整同时也十分珍贵的手稿得以幸存于世，确实是郁达夫研究的大幸，也是中国现代作家手稿研究的大幸。这部手稿得以完好地保存，郁氏后人功不可没。手稿的影印出版，又为我们进一步打开探讨这部备受争议的郁达夫小说的空间提供了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