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专访李志清】


李志清


香港画家,1963年生于香港,长期从事漫画工作,乃最早期在日本发表漫画作品的香港漫画家,其水彩作品曾入选1992年香港当代艺术双年展,现为香港艺术馆收藏。其代表作包括《三国志》《孙子兵法》等。自1997年与金庸相识,多次绘画金庸武侠小说封面、插图,以及以其小说为题材的漫画、水墨、邮票等作品,是其中一个“金庸御用画家”。


金庸如何看漫画? “不要改动太多”


1997年,李志清离开他的第一份工作、工作了17年的文化传信,是时候往外闯。他初次创业,在衡量商业因素与个人兴趣后,决定向金庸取《射雕英雄传》版权,画成漫画。他为小说人物绘画了一系列造型,拿给金庸看,李志清说金庸非常满意,提议不如不卖版权了,两人合作成立出版社吧!两人成立了明河(创文)出版社,六年间,出版了《射雕英雄传》和《笑傲江湖》两部漫画,漫画先后在中国大陆、港台和新加坡等地大热起来。


从小说读者变成合作伙伴,两人渐渐多了机会碰面,有时,金庸会出席漫画庆功宴。第一册《射雕英雄传》漫画出版后,是第一场庆功宴,当晚金庸才初读这册漫画,然后在书上提字:“志清兄:合作愉快,至感恩惠。金庸。”他有点兴奋,有点感动,战战兢兢地问金庸有什么要改良?金庸答:“不要改动太多。”他一笑,说第一册改动太多可是已经出版了,以后不会这样,请放心。“其实我不是改写故事,但我要为漫画这种载体寻找新的叙事节奏和处理方式。我们要放大漫画的长处,例如电影不能拍摄神雕细微的眼神或神态变化,漫画却可以画神雕的眼神。”


后来有一次,他们一同到台湾出席新书发布会,台上,两人握手供记者拍照,没几秒,金庸想缩手,他立时用力握住金庸的手,如是者“角力”几回,台下仍有记者说未拍照,希望他们保持握手姿势。他想起最近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的十数秒握手,他真像那个捉住别人的手不肯放的特朗普,幸好查生厚道,没有像安倍那样翻他白眼。


为何不画尽整个金庸系列?


每月出版一册漫画,六年时间画完金庸两部小说。之后,他就停止了金庸小说的漫画创作。其实,他在画《笑傲江湖》时得了颈椎病,可是漫画版权都签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忍受痛楚日夜赶工。无法好好休息,更无暇阅读任何一本书以吸收新知识。真疲累,画完《笑傲江湖》后,他必须休息,而后来也没有再画金庸小说漫画了,一来是因为画漫画必须大量人手配合,二来是怕被定型。“虽然很多人叫我把整个金庸系列画出来,但真是这样就画一辈子吗?我希望我的创作会有更多变化。”


以后,他继续创作武侠山水画,其中一些与金庸小说的场景、哲理、人物有关。从前常画金庸笔下的武侠,渐渐有了武侠情意结,常常在中国山水画里点缀一些细小的、正在比武过招的武侠,而传统中国山水画的人物通常是在下棋、骑驴、看书,甚少动刀动枪。他的武侠山水画大受欢迎,愈来愈多人找他画水墨画,渐渐他又好像被归类了。“旁人很喜欢把人定型,我其实不只这样。”他曾画下一幅名为《定型》的水彩画,就是以此为创作意念。


他认为武侠题材与水墨画最相衬,等于黄山的烟云也确实与水墨画最相衬,不过,漫画与水墨各有其乐趣与高度,是因为创作的目的有异,绘画方式才会不同。封面、插图、漫画的载体是书,必须迁就书本大小来创作,如果画作太大,就很难扫描成电子档使用;至于水墨画,则直接在现场展示给观众看,为求一种震撼的视觉效果,必须画得大幅。所以他不会觉得只有漫画或水墨才最能表现金庸小说的神绪。“其实创作的每一次就是一次,每一幅作品也是一幅作品,我不会因为绘画这幅作品而觉得清淡留白就是最好,有时我也要画万马奔腾、组织严密的画作。一张画不代表一个人的风格。”


一读再读 领略盖世武功要诀


认识金庸前,他与金庸的小说结缘于十六七岁。那时他看见哥哥追看从公共图书馆借来的《射雕英雄传》,便与哥哥一起追看,他一看便着了魔,一口气看完了整本小说,为怕母亲责骂,还躲在被窝里看。其实他十二三岁就爱到公共图书馆看书,可是他一到图书馆便被各种各样的画册吸引,一直徘徊在美术书架前,不知道旁边的小说书架放着一整排金庸小说。


那时,他住在大围的白田村,这条村依城门河而建,从大围到沙田的河岸,全是农田。他的左邻右里几乎都是农夫,而他们家则经营小店铺,生活贫穷,常常要走到一墙之隔的有钱人家里挑莲子芯来帮补家计,即使那里又有蜜蜂又有恶狗。回家后,看见桌上一堆等待加工的塑胶花,亮起灯,又得继续工作。闲时他会画画或到图书馆看书,有时静候火车驶来然后快速跑过车轨,有时又把硬币放在车轨上,待火车辗得硬币弯弯的,那种变化真好看。


他18岁,他的二哥看见《青报》招聘漫画助理,着他应征,他入职《青报》半年后,杂志成文化传信旗下,而他一待便是17年。他很喜欢画画,常常在想当初如果看见的是其他类型的绘画工作,例如广告,他大概也会一直从事广告业。如果不是当初看了金庸小说,大概也不会有这段插曲:文化传信安排他画鬼故事,作品大受欢迎,公司与读者都把他定型为鬼古漫画家,可是他愈画鬼古就愈觉得整个人暮气沉沉。他想跳出鬼古的创作画画,向公司提议画武侠漫画,公司反对,说市场已有大量武侠漫画,一轮拉锯后,他开始创作武侠鬼故事。


后来就是与金庸相识、创作金庸小说漫画,因工作而不断翻阅金庸小说,少年时看不懂的结构布局与弦外之音,现在大概了解,而且愈读愈多体会,一些小说哲理更影响了他的人生观与绘画观。“我最近在画一幅百花错拳,这招式的高明度是‘错’。很多拥有专门知识或成名的人,会有定见、成见,而这些成见正是他们最后落败的原因,他们总是以为太极拳或洪拳就一定是这样打,但乱打一通的百花错拳却把他们统统打败。我们看东西不要有自己的成见,你的既有知识不一定对,有成见就无法吸收新知识,眼界不会开,我们常常说一个杯满水了就不能再加水,你要把杯倒空,好像狗杂种石破天是因为他的杯是空的,才能学会绝世武功。”


白描大型武侠场景互动同乐


转眼数十年,大围沙田那些河流与车轨之间的农田全部变成高楼大厦,他的出生地“新医院”不出50米范围,建了一座香港文化博物馆。如今文化博物馆设置金庸馆,他携着画作“回乡”了,把画作借予金庸馆展览。他又为互动游戏“大侠游踪”绘画武侠,这次,他画了十几幅尺寸颇大的白描。“通常白描的尺寸较小,但金庸的故事场景很丰富,可以配合电脑互动来绘画的大幅白描,对我来说是几好玩的挑战。”有时漫画,有时水墨,有时白描,下笔时,他一再想起《侠客行》的石破天、《书剑恩仇录》的百花错拳。


所谓盖世武功,习武者的心思绝无定见。


金庸专辑网址:http://bit.ly/2bKeD6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