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者范雨素

阅读者范雨素的经历让我想起希尼那句名言：“在某种意义上，诗歌的功效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阻止过一辆坦克。在另一种意义上，它却是无限的。”把“诗歌”换成“阅读”，仍然是成立的。就像作家陈谦所说：“她真的让人看到了文化对人精神的巨大作用。”

到处都在说：范雨素火了！生长于湖北农村、目前在北京做育儿嫂的她写了一篇自传散文《我是范雨素》。一个没有任何知名度的作者，一篇仅仅写自身生活经历而不是讨论社会焦点、热门时事的散文，一下子获得了对作者和刊发编辑来说都不可思议的关注。文章的点击率一天内超过10万，几天后的累计浏览次数超过百万。如果说后来的点击率来自于媒体热炒，那么文章首发时得到的关注乃至被疯狂转发，则和炒作无关，仅仅和文章有关。

我选摘两三位写作者阅读该文的“读者经历”。在题为《我们是范雨素》的文章里，严锋写道：“《我是范雨素》我是一口气看完的，有一种被抓住卷走的感觉，非常被打动。打动的原因，作者有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意志，既任性肆虐，又听天由命，这使得整个叙事既贴近生活本真的苦难，又超越了那种常见的祥林嫂式的抱怨和哀叹。”本身也是编辑的作家王十月写道：“我是在地铁里读到《我是范雨素》的，因此错过了地铁站，回头坐又错过了站。当时我不知道她已经那么火爆……她的文笔朴素，有生活质感，还有对生命的思考，有她的人生态度。”我自己则是在旅美作家陈谦的微信朋友圈里最早读到这篇文章的。陈谦一向对文字和新作品敏锐，她极力推荐，属于最早关注这篇文章的一批写作者。她评价说：“全是细节，没有任何这类文章中最令人厌恶的煽情。最后多绝，说到女儿没有喝饮料的习惯，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他们提到了一个共同的阅读经验，那就是被这篇文章“带走了”！无论一口气读完还是因为阅读而错过了站，这对于写作者和专业编辑来说，绝非经常发生的事。这篇文章相当长，大概7000字。而且它不是小说，没有引人入胜的情节，只是关于一个底层女性生活的散文式讲述。我承认，不少所谓名家的两三千字散文，我都未必读得下去，但这篇文章，我也是一口气读完，其间没有走开做任何别的事，甚至没有改变坐姿。我完全被吸引，被带入了。我相信它令不少人和我一样动容、落泪，那不同于看煽情电视节目的机械性流泪，白痴似的被强制感动，它唤醒了如罗素所说的那种“对人类苦难的不可遏制的同情”。泪水里也没有愤怨、绝望，它甚至含有某种欣悦的慨叹，因为文中毫不张扬却无处不隐含着的人性温暖和打不败的强韧生机与希望。

我用“惊艳”来概括我读完它的感受。有人说她的文字太平淡、缺乏细节，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习惯了煽情的文字和铺张的描述吧。范雨素的文字显然不是直白，它是经过锤炼的平淡；她的细节也是精心选择、具有较强的表现性的细节，然后她极为凝练地来表达这些细节。差一些的工匠会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艺都堆砌到物件上，而技术更好些的才知道选择最拿手和最贴切的来用。范雨素文字好，一个重要体现就是她在文中体现了很强的对材料、细节的取舍意识和胆识。对于“新手”来说，这种敢于“舍弃”的删繁就简尤为了不起。她以“从我记事起，我对父亲的印象，就是一个大树的影子，看得见，但没有用”这样的句子来描述无用的父亲。只是一个简单的句子，就把意思都说透了，比喻的直觉感又那么强烈。 对于母亲、大哥哥、大女儿等许多文中的人物，她都是寥寥几笔，就写得极为传神。我是对阶层冷感的人，不会因为文章作者是受苦的人就认为它必然可读、正确，但如此朴实、凝练、不流俗却强烈地吸引人读下去的文字仍不算好，那某些人“好”的标准也过于严苛了吧？可惜他们从不拿这严苛标准来检视自己。

范雨素没有铺陈苦难的细节，她似乎不屑于裸露伤口以赚人眼泪。写到最难过的事情上，她也是十分简洁、“一句顶一万句”地轻盈掠过。对于12岁流浪街头，从垃圾桶里捡食物吃的经历，她始终以轻盈幽默的笔调写，最后庆幸自己太脏，看不出是女孩子，所以“没被人贩子盯上。”离婚后她为了挣钱养活两个女儿，给有钱人家当住家育儿嫂，把两个女儿留在租住的房子里，由大女儿照顾小女儿，她只能在每周休息那天回去看自己的孩子。于一位母亲来说，这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这里头会有多少某类人喜爱的“哭点”式细节？但范雨素只写了很短的一段：

“我只负责三个月的小女婴。小婴儿睡觉不踏实，经常半夜三更醒来。我跟着起来给孩子喂奶粉，哄她入睡。这时，我就想起我在皮村的两个女儿。晚上，没有妈妈陪着睡觉，她俩会做噩梦吗？会哭？想着想着，潸然泪下。还好是半夜三更，没人看见。”

写那位长期酗酒殴打她的前夫，得有多少苦水可吐，多少眼泪可赚！可她是如此“轻描淡写”：“我实在受不了家暴，便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襄阳求助。那个男人没有找我们。后来听说他从满洲里去了俄罗斯，现在大概醉倒在莫斯科街头了。”

我欣赏这样简洁、朴实而又举重若轻的文字，更欣赏在这文字中体现出的作者的写作态度和人生态度。因为这个态度，文字的苦味、酸涩味被过滤掉了。我不是说她避谈苦难以及造成她和千千万万农民工不幸的许多社会问题，而是说她审视并超越了这些苦难。它们没有成为困住她的泥泞，因为这些磨难、问题配不上人的尊严！另一方面，我们这些阅读者因为眼睛没被过多的泪水模糊反而把那些问题看得更清楚。这些天来，不少人因为范的文章在关心皮村的农民工学校、流动儿童上学的问题，还有农民工的文化生活。而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只是在电视机前和别人一起掉泪然后什么也没弄清楚、什么都不做，仿佛落下了同情的眼泪就是尽到了好人的义务。　难能可贵的正是这一点：她不煽情、不怨诉，她竟能以带幽默感的悲悯之心来看待自己和他人的苦难！这赋予她的文字更深的意义，那就是它的最终指向不是命运不公，而是生命的坚韧与尊严。而达到了“尊严”这一层面，灵魂就得到了自由和平等，超越了陈词滥调的阶层划分，无所谓底层，也无所谓上层，而只有品质上的高贵与卑琐之分。所以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位农民工女性身上有“傲骨”！

人皆平等的观念给予她一种傲骨，令她不仅不艳羡、不嫉恨她那位有钱女主人，还怜悯她“像宫斗剧里的娘娘一样，刻意地奉承男雇主，不要尊严，伏地求食。”这里面简直有最本真的女权意识了，而它的基础意识是平等意识和尊严！我好奇这些观念来自于哪儿。有人说天性，但我相信天性只是一部分。从她的文中，我感到这种意识、态度更多得益于她对阅读的痴迷。她坦言“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她不仅自己阅读，还从废品回收站买了上千斤的旧书给女儿读。她在文中写自己年少时曾读《雾都孤儿》《孤星血泪》《在人间》这些名著，我一点儿也不奇怪，看起来她完美地汲取了这些书籍的营养。你甚至能从她的书写中感觉到一些查尔斯·狄更斯的笔法：简洁、生动、有力，那种艰辛里的幽默，困苦中的尊严，自嘲的勇气，含泪的笑，对世间的善意……她有将磨难和欢笑、批判和戏谑并置的勇气。

从这篇散文和后来的采访里，我们发现了那个阅读者范雨素：书籍伴随着她的成长，她因为阅读而改了名字，因为阅读而出走，阅读构筑了她的很多梦想，尽管许多在现实中凋落了，但阅读依然让她在灵魂上独立、强大，足以抵抗她所遭遇的磨难和困境。书籍似乎塑造了她的人生态度，也让她明白了许多书写者至今还不明白的道理：控诉、发泄和书写根本是两回事。阅读者范雨素的经历会让我想起希尼那句名言：“在某种意义上，诗歌的功效等于零，从来没有一首诗阻止过一辆坦克。在另一种意义上，它却是无限的。”把“诗歌”换成“阅读”，“一首诗”换成“一本书”，仍然是成立的。就像作家陈谦所说：“她真的让人看到了文化对人精神的巨大作用。”

我想并非数十万的读者都热烈地关注着农民工问题，而是这文章里射出的人性光芒跨越了阶层的藩篱。它能感动爱读书的人，它能感动善于梦想、精神上向往着美好的人，它能感动历经磨难而需要希望的人，它也能感动处于社会底层却渴求公正、平等与尊严的人……无论我们是谁，它总能触动我们灵魂中不同的隐秘部分。

有人担心爆红和商业化会毁了范素雨，我没有这个担忧。一个12岁就敢离家南下流浪的人，她的胆识、坚韧意志不是一般人能比。我不会急于判定她日后的成功，更不会说她已经是大家水平，但我从她的文字里看到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我相信只要我们给她时间和空间，让她从容去写，有一天，她会拿出另一些让我们惊喜的、出色的东西。

（作者为旅美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