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德：代号美洲豹——（老）女人的情欲隐喻

法国现象学大师保罗·利科说，隐喻能够重新描述现实，“美洲豹”的现形，何尝不是冲破固有性别界限和樊篱的一场正名？

法国新任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四十稍微不到，老婆布莉姬（Brigitte Macron）六五勉强有找，从师生关系的情窦初开，到忘年恋情的修成正果，像是关于爱情与政治的一出戏，亚眠的文艺课堂一路演到巴黎八区的爱丽舍宫，延宕起伏之间，似乎只有浪漫得不拘一格的法国人，才能排除一切疑虑和揣度，完成如此华美和精致的落幕。

老妻少夫除了齐家的好处，如今连带治国的潜质，繁衍而出的恋人效应，难说不具平天下一般的感召。政治的门道难以看清，情人的眉目却是何其热闹，大选之前的许多周边话题和焦点，报道评论都着眼于两人的年岁差异。真爱大抵无议，可是言词语气总有别捏和拙劣之处，似乎如此一种男欢女爱的组合，少了约定俗成的认知，多了理所当然的不解。

性别意识的偏差和缺失，照旧浅显而唐突，男老女少方为佳话，如今对调乱套，大家只是表面保持恭维。对于蒙昧无知的掩饰，常见一类话语策略的展现，运用语言符号的建构，指鹿为马地进行替代和置换，按照哲学家尼采的说法，近乎人类的天生本能，即所谓形塑隐喻的驱力（drive）。

我们活在无所不在的隐喻当中，有时自觉甘之如饴，有时避之唯恐不及。为了合理化统治阶层的霸权，封建旧时帝王是天，民主时代虽然一人一票，按照英文的称说，选出来的领袖为“国家的头儿”（Head of State），仿佛整个国族疆土如同五体四肢，老大哥依旧高高在上。

桃李是两类花卉的并称，用语是徒弟门生的喻指，马克龙是布莉姬的桃李，双双晋升总统与第一夫人，幸福美满的模样，不啻原典《韩诗外传》的描述：“夫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

天底下具体的一事一物一人，乃至抽象的一念一思，总有一喻可以一言以蔽之。布莉姬57岁时嫁给29岁的马克龙，在大选激烈上演之前，已有许多杂志刊物流言闲述，张牙舞爪的直指布莉姬为一头“美洲豹”（Cougar）。

美洲豹顾名思义，生长于美洲的豹属猫科动物，周身圆斑黑点威猛矫健，高山平原之中神出鬼没，喜欢栖息大树枝干，蛰伏伺机捕食猎物。布莉姬1953年出生，其实肖蛇，“美洲豹”是隐喻的作祟使然。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打比方信手拈来，依照词义偕俚的训诂，大概在21世纪之初，“美洲豹”就经常用作指谓，那些专门勾搭年轻男生的老女人。

此“美洲豹”据说源自北美加拿大，在网络社交发展萌壮之初，世纪之交女性意识焕然抬头，有人设置了名为“美洲豹门”（cougargate.com）的约会网站，让老女人的寂寞芳心，能够得到青春的慰藉和灌溉。用喻用语从此打开了方便法门，流行文化照单全收，媒体影视书刊舆论纷纷依样画葫芦，从此“美洲豹”远离原生居养的草原丛林，闯入纸醉金迷的钢骨水泥，不过大自然弱肉强食的法则，一贯奉行不违。

这一片情欲的落花流水之地，过去都被男人独揽霸占。男人风流，女人当然也有兽性，犹如法国现象学大师保罗·利科（Paul Ricoeur）讲的，隐喻能够重新描述现实（redescribing reality），“美洲豹”的现形，何尝不是冲破固有性别界限和樊篱的一场正名？

如野兽垂涎，像虎豹眈视，猎艳的行径和阵势，在日本博大精深的情色词汇里，有一个汉字平假缀连的词目：“狩り”，可作动态的形象推敲。华人世界的流行文化用词，近来喜欢借用和制汉语，随机随性地拆解内化，已臻眼花缭乱的境界，有人提出不妨以“熟女”意译“美洲豹”。

“熟女”一词来自日本的视听媒介，在语言符号的江海里一起舶来的，还有“御姐”和“女王”。一衣带水虽然多少浸过情色的泡沫，不过当下已是中年女人的普遍代指，况且词义的棱角一目了然，不具将噬爪缩的凌厉造型，毫无如同“美洲豹”引人入胜的神秘意境。

老美为老女人的情欲巧设名目，华人市井俚俗也有相似的僭用，而且概括之外，尚备时间阶段的蜕变。中文通俗读物，常见这样的形容：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甚而五十六十七十层层递进。如狼似虎之说，古书未见记述，恐怕也是近代的做作，属于戏虐嘲弄的男性口吻，尤其昭然若揭。

女人的情欲动能，在正襟危坐的俗世观照里，其实老少皆不咸宜，可是中国古代的戏文小说，却偏偏喜欢挑拨促狭，道德训诫的处心积虑之外，恐怕也有想象好奇的居心叵测。

狼虎豹盘踞上位之前，中国古代的动物隐喻，狐狸／精自是耳熟能详。明代成书的《封神演义》，杜撰了纣王的妃子妲己，作为九尾狐的前世今生，荒淫的印记从此永久缠身。蒲松龄随后接着发微发扬，虽然《聊斋志异》里的狐狸精，大半从善如流，可是女人此后不管贵庚，只要妩媚娇艳一点，动辄就会惹毛礼义廉耻。

若论比拟叙述的虎虎生风，以及情态刻画的放纵狼藉，《封神演义》与《聊斋志异》肯定不比明清的一批艳情小说。情色的消费和注目，古今中外都是图个新鲜，可是在众多巨细靡遗的描绘中，偶尔也有老女人的身影。

《金瓶梅》里西门庆的妻妾中，原配陈氏在故事伊始就已经死了，老的不去，年轻的不来，情节正好顺延横陈，带出血气方刚的一片春色潋滟。不过，西门庆既是最恶名昭彰的淫棍，总要能人所不能，小说里有一个名为林太太的寡妇——“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毫无疑问同属情兽／禽兽的比附。

林太太不到四十，西门庆三十一二，两人见面彼此满心欢喜，小说里老少配了两回，劝世寓言演化至此，床帷欲望的泛滥需索顿止，天理人情的报应主题彰显，西门庆于下一回马上精尽而亡。

《金瓶梅》对于老女人的描述还算客气，《肉蒲团》营造的形象可就更加离经叛道。作者借年龄已临姑奶奶的人物花晨，如此大胆自道：“不是我夸口说，她们的年纪虽幼小几岁，面色虽比我嫩几分，只好在面前你看看罢了。若要做起事來，恐怕还赶我老人家不上。”

如果不以反讽的意味解读，这番豪语大可作为“美洲豹”振振有词的立命纲领，小说在前头让花晨登场时，本称她作“半老佳人”——“半老”看似岁数的模糊评估，其实也是借尸还魂的窍门。

“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或许是女人的成熟风韵，最受传颂的一记说法。历史真有徐娘，正是南朝梁元帝的妃子徐昭佩，史籍记载在案之际，据说也就三十岁上下。女人三十即当徐娘，封建式的换算早已不从，可是“徐娘”的借喻仍然有效。

但是，比徐娘出生得更早年，比徐娘活得更长命，武则天恐怕才是中国历史上，最引人遐想的第一号“美洲豹”。一代女皇不只越过男人顶头，同时也颠覆了传统性别和情欲的观念，相传在后宫豢养了不少天赋异禀的男宠。过去的野史杂说，极尽奢靡浮夸的绘声绘影，近年来还有大陆红星范冰冰饰演的影剧，以半露酥胸的妖冶扮相，再添风月一笔。

隐喻的沿用必须传播，当“美洲豹”还未跃上前台之前，西方的引喻取譬，也多从银幕里外搜罗灵感。1963年有史诗题材的古装大戏《埃及艳后》（Cleopatra），1976年则是影史经典《毕业生》（The Graduate），备受争议的情节讲述一位名为罗宾逊太太（Mrs Robinson）的熟女，如何百般挑逗一位血色苍白的大学毕业生。

因为电影的喻意牵连，“罗宾逊太太”这个名字，拥有了一层弦外之音。《埃及艳后》由伊丽莎白泰莱（Elizabeth Taylor）主演，童星出道天生丽质，半老将老之际被称作“玉婆”，八卦小报经常刊载多姿多彩的曲折情路。好莱坞玉婆与古埃及艳后，演员与角色彼此相得益彰，于是有女权分子主张，不如弃用“美洲豹”的野兽喻体，改以“Cleos”的真实写照。

过去与现在的看众，品味嗜好几乎一致，喜欢朝深宫宅院的禁区寻幽探秘。中国有武后媚娘，西方有凯瑟琳二世（Catherine The Great）。俄罗斯帝国15世纪中在位的女王，凯瑟琳一生同样波澜壮阔，去世之前据说也宠溺了无数气宇轩昂的少壮男伴。

两位一世风情的绝代女子，无独有偶都是皇帝，可见坐大之后才能做自己，权力的骨骸总是拉扯着情欲的肌理。“美洲豹”的语义和语感，似乎已经沦为调侃和轻蔑的标签。可是，幸好在网络世代层出不穷的话术里，猎者已经无须验明正身，猎物才是隐喻符号觊觎的对象，布莉姬无所谓是不是“美洲豹”，马克龙不言而喻才是“小鲜肉”。

（作者为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