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完结篇) 专访查传讷


黄志东/图


受访者提供 资料图片


她把一小撮风干了的桃花,加进调好的墨中,泡出带有桃花的颜色,就以这种墨绘画“桃花岛”。金庸武侠小说的人和事,在她画笔下有了新世界,乔峰再不是梁家仁的样子,而是从相由心生的想象中,重新创作金庸的武林。


她是金庸的幺女查传讷,热爱绘画。她正开始一个十年大计,以突破文学和武侠之间的创作,希望把金庸武侠小说的人和事,绘画成画。


香港文化博物馆2017年3月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 《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父亲给查传讷一个很优美的外号,叫“木灵子”,小时候的她不喜欢这名字,因为不懂,现在她却说:“我太喜欢这外号了!四个孩子之中,就只我有外号,将来我也会用这名字。”所以人人都说查大侠最疼这小女儿,虽然传讷总跟人说父亲四个孩子都疼,只不过幺女最嗲父亲。


武侠迷都知道查大侠笔下的人物,名字都有古书出处,女主角的名字更是精致飘逸,好像任盈盈的“盈”,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说:“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查传讷的名字当然也有出处,她说,父亲取自《论语》的“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和“刚毅木讷近仁”,传讷是指说话安静不吵嚷。她的样子甜美,大眼睛明亮而带点好奇,言语间带有几分黄蓉的淘气,阿朱的精灵,似乎更切合她的英文名字Edna——精致柔美。


人到中年,查传讷重新拜师学艺,近年不断开个人画展;除了香港中央图书馆及视觉艺术中心的画展外,2015年至2016年分别在日本九州及东京举行“想起筑地”画展,这批绘画筑地鱼市场的敬业乐业,以及向日本画家歌川广重致敬的画,都是彩色的油画,和她贴在面簿的画比较,色调很不同。面簿上看到一些以金庸小说作画的人物和意境,多是水墨。问她何时才有第一个以金庸小说为主题的画展?她语带神秘地说,计划在2018年,但地点应不在香港,会在其他地点初试啼声。


这天,她约了记者到山顶喝咖啡接受访问,她说山顶予人灵感,明白她的人会觉得别出心裁,不明白的只想到怎么跑这么远喝一杯咖啡?来了山顶,给人好像老远从山下跑上来,她真的给你充裕时间天南地北,慢慢喝咖啡,谈绘画谈父亲。


Edna 26岁结婚,一直过着低调的家庭生活,近十年才在画坛活跃起来。她说:“最沉迷是2007年至2009年重新学画时,一天画很多小时。”但无论如何沉迷,她还是最注重丈夫和三个子女的一顿晚饭,总是准时回家烧饭,今天亦然。


在她小学时,父母就看出她具有绘画天分,母亲朱玫到处奔跑为她找好老师,而父亲——我们的金庸大侠——则让孩子享受快乐的童年。


“阿爸是王重阳”


“父亲是一位慈父,在我眼中他是傻爸爸!”他是否是孩子眼中的周伯通?“不!我阿爸是王重阳!”小时候,爸爸以一种实践性和摸索的方法教育孩子,会让小小木灵子管理鱼池,给她一个小鱼捞,发发白日梦捞捞鱼。小学时他们住在北角半山,中学时住山顶道一号,那时作家倪匡去探望,看到数万尺的花园就跟金庸笑说,你家要打电话才找到人,搬离大宅后,Edna和父亲都住在半山,就在附近,互相照应。Edna说:“父亲让我们有自己的世界,任我在花园搞东搞西,让我在草坪上发现小昆虫,但我妈妈却不来这套,她又严又恶,啊!不是恶,是很严,我家是严母慈父。今天才明白,成就今天的查传讷,二人对我的教育,缺一不可。”


随名家学习 画画天分高


金庸和朱玫很早就发现小女儿想象力丰富,画画天分高,只是没想过半个世纪过去,她用画作承传父亲的武侠文学。12岁时Edna曾跟名家丁衍庸习画,她是老师至爱学生之一。



Edna说话有时答完一句,突然无语,空气凝固,不知如何接下去,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曾有记者说她爱自说自话,事实却是,她笑笑说:“我跟我爸爸一样,都是不会说话的人。他以写作表达,我以绘画表达。”说到绘画,她自然而健谈,大眼睛骨溜溜,顾盼神飞,说:“小时候感到学画很呆板,还是喜欢自己画,好像小学五年级学素描,对着一个橙画,又学国画,一笔一笔画。跟丁衍庸老师学画,仍然感到呆板啊!他基本上是教我中文大学一年级的东西,那时我仍很小,丁老师教什么我便做什么。”一般人认识丁衍庸是他的《一笔猫》,草书飞舞一笔水墨画成一只猫,天真可爱。


昔日丁衍庸的工作室位于尖沙嘴,香港寸金尺土,画室很小,当中放上一张大木台,小传讷上课不仅很快掌握老师所教,还常帮忙收拾画室,难怪丁老师特别喜欢她,不过拜师不到两年,丁老师便于1978年去世。


这是她学画的第一个阶段,第二阶段是结婚后,丈夫很支持她绘画,特别为她设计了一个书房作画,但那时她只为表达自己感受而画,没想过公开与人分享,而且带孩子也颇忙;现时传讷的长女正在巴黎读博士兼教书,二女在港工作,三子是14岁的中学生,她依然注重住家饭,犹如母亲当年给他们下厨。


“ 噢!不……不……我厨艺不是很棒,但给我什么材料,我不用看菜谱,就会做成一道菜,因为自小懂吃,懂吃才懂做菜啊,我妈妈才是高手……”


她小时候常粘着埋头埋脑写稿的父亲,绕在父亲身边玩,还看着父亲练习拳术:“我父亲是懂武术的。”Edna在记者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再打个箭头,就是坐标北,金庸的北丐东邪南帝西毒,就在圆圈上浮着,Edna把王重阳画在中间。在金庸笔下,王重阳是中国道教全真派的创始人,是中神通,纵横贯穿东南西北,是天下五绝之首,提倡儒释道合一,功夫超高绝顶,智慧出尘,他腰佩长剑,风姿飒飒,飘逸豪情,虽然在金庸的武侠系列中出现不多,但在“华山论剑”一出场,就凭道家的“先天功”令人心服口服,夺得天下第一和《九阴真经》。 但金庸安排这个角色,不为称霸武林,而为化解江湖的腥风血雨,“这一切都是父亲想出来的。”从中再想象,逐渐浮出金庸创办明报,成为权威报章。


查大侠既是王重阳,查传讷是谁呢?有人说她就是小龙女,不然,就是郭襄,网上有文章还说金庸大侠是根据小女儿性格创作女角。 Edna大笑说:“ 我是1963年出生啊! 怎会是我,父亲创作全盛时期,最多人爱看的《射雕》《神雕》和《倚天》等,都在我出生之前。


“觉不觉得在我爸爸的武侠中,女人都好惨?我会用第二种方法画女人,不画出样子来,有武侠feel,观者自己想象。”也是的,她若是小龙女,要在谷底等杨过16年,她若是郭襄,要不婚还要飘泊天涯,阿朱更惨,被萧峰(乔峰)失手打死,幸好,查传讷是查传讷,是她自己,虽身怀“武功”,但退隐江湖享受家庭,儿女长大后,她重出江湖,是她人生画画的第三阶段,从安静的半山家庭画室,跑到跑马地开设自己的工作室,如今她希望与人分享,希望延续父亲的武侠文化。


2007年,她重新习画,习画两年,很快就走回童年反叛的自学之路,老师教她油画,她却像俏黄蓉坚持要画莫奈,老师说太难,她却一张一张画出来;接着学习素描,老师说要先画景,她偏要先画人。Edna笑语盈盈说:“我不是那种step by step的人,老师不是不好,现在我仍有找他吃饭,他优点不少,好像他说画画有两大方向,一是发掘新材料画旧东西,二是以传统的东西画新的东西。”于是,她去捡桃花,她去捡海藻,以西贡捡来的海藻入墨,绘画西贡的画。


在Edna的面簿,会看到裘千尺(《神雕》人物,绝情谷的女主人,年轻时是美人,后变成丑妇)的草图,也会看到丐帮弟子的纸本墨草图;她说不会在面簿粘贴太多武侠系列的画,免得画展时没新鲜感;然而,Edna是如何开始金庸武侠创作之路呢?是灵机一触,还是像小麦发芽早在冬日埋藏田里?原来有些想法是自家开发,有些是来自阅读刘以鬯作品《对倒》而生。《对倒》是淳于白和亚杏的故事,一个来自上海,一个土生土长,一个总是回忆过去,一个总是幻想未来,同城异梦。“故事启发了我,我画丐帮,是过去式,用水墨;我画现代人,是现在式,用上彩色。”


以新载旧 水墨飞舞武侠符号


她的金庸武侠画暂时构思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符号,九阴真经的符号,是大自然的符号,理论是阴阳五行,父亲的小说也是以这个想出来;第二部分,是绘画我爸爸的武侠人物和景物,这正是我与金庸武侠的关系,是我的十年大计。”


坦率真诚地谈了两小时,天色正暗,她说要回家煮饭了,却不忘抛出这句:“你知道为何我爸爸不喜欢别人为他写传记?”记者茫然,她灵巧地笑说:“他的小说就是他的平生,所以他写完一本又一本,每本都是他的人生经历,霍青桐就是我妈妈。”


“妈妈是霍青桐”


查传讷甜甜地笑说,父亲笔下的霍青桐,就是写母亲。“我阿妈真的好厉害,上海菜、广东菜和西餐,都做得一流。” 说时沉醉在母亲的美食中:“妈咪是成围台地做出来,冷盘、红烧元蹄、狮子头……”


查传讷说:“我妈妈上街打扮得很漂亮,煮饭很好吃,工作能干,就是太厉害了,女人可以好厉害,但某一些人在男人面前,都要留一留,最重要是女人不要太恶。”妈妈是霍青桐,霍青桐是《书剑恩仇录》中的“翠羽黄衫”, 漂亮秀美 ,智计过人,武功高强,擅用剑,清代回部首领木卓伦之女,曾以少胜多,带领回部胜出黑水河之役。打仗她勇智过人,谈情说爱却输给香香公主。


金庸的武侠小说传奇,并没有因为大侠收笔而告终,反之,其作品数十年来通过不同语言译本在世界各地扩展阅读,通过声音影视漫画以至电玩在真实世界和虚拟空间发展壮大;大侠女儿查传讷的金庸系列画作也许是金庸作品的一次血脉相传。


金庸专辑网址:http://bit.ly/2bKeD6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