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霜桥市场生活圈早成过去式,唯旧货市场余留不去。如今结霜桥终将成为一个纸上名词——它是新加坡又一个没了接续点的,廉价的历史名词。
看视频读报章,得悉钓友在梧槽河接续钓上五和八公斤重的鲶鱼,让人感新鲜。这河广东人叫淡水河,未整修前是个大泥沟。河畔曾有一座与周围建筑不甚搭调的地标建筑——新新加坡制冰厂(New Singapore Ice Works)。结合河桥,福建人把这一区简称为“结霜桥”。人们口中的“结霜桥旧货市场”,即源于此。而旧货市场近来又成话题,这回劳动到六个政府机构联手发文,算是给予摊贩“哀的美敦书”,铁定7月11日关闭。
本应在35年前画上休止符
结霜桥旧货市场,本应在35年前就画上休止符了。笔者诗集《赤道走索》中一首题为《没了音孔的短笛》的四十六行诗作,记述结霜桥旧货市场的末日。诗如此收尾:把那枚古铜币/贴在脸颊,温馨暖暖/把那枚盖戳一九八二年八月九日的/邮票/风中一扬/悠悠淡水河呵/是一支没了音孔的短笛。
诗注明作于“1982年8月9日”。用国庆日期入诗,想来当时年轻诗人有所讽喻。写时作者为20多岁记者,之前在任职的《快报》也发表了篇特稿《斜阳下的巡礼——别了!结霜桥旧货市场》,文章起句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二日,结霜桥旧货市场将成为一个纸上名词。”
把一枚古铜币贴在脸颊,感觉该是冰冷的呀,所谓“温馨暖暖”,不外一份依依不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城市重建,推土机大动作轰轰隆隆,在拉扯声中,街上摊铺尽被推倒(记得是在当年国庆日隔天开拆),可是商店街市犹在,下午时间到了,旧货不了情,地摊依旧照摆,只是人川流声喧哗盛景不复,一路波折苟延至今。结霜桥终究未完全成为一个纸上名词。
韩槐准发掘古董之地
结霜桥市场进入新加坡人的生活,谁人爬梳出清晰轮廓?只能说根源于经济形态,社会生活和消费需求带来的市场演进结果。根据笔者采访记录(1982年),当时一位在该处经营已60载的酒庄老板追述,他1925年开始在该处谋生,战后50年代,街边小贩逐渐增加,商业活动日愈活跃,60年代才形成店、铺、摊相连相生的格局。其中的关键条件,邻近的惹兰勿刹区一带为铜铁、小五金和旧货集散中心,加龙古尼(收购旧货)来这儿脱手二手货,一些铺子专事收购,有些零散业者,则把得来的物品找个角落叫卖,即使单件也成摊。各赚各的,十分活络——别小看,像已故藏家韩槐准,他的慧眼即能看穿是宝或是
草。史学家许云樵曾为文提及,韩先生“愚趣园”内的古董,不少是从这儿“发掘”出来的。
诨号“贼市场”
这可非言过其实。在我国旅游业发展初期,在我们的领导还没趾高气扬地宣称旅客来此地不要看我们“落后一面”的年代,就有一份旅游手册上这么介绍,如果你要买一架直升机,大可来结霜桥,不过,齐备的零件散分各处,你得自己去找。旅游册上,这里还有个Thieves' Market(贼市场)的诨号。流传的故事是某天有个洋汉把车子停妥,购物回来,发现车里的东西不见了。数日后回头,竟在市场上发现失物,顿脚大骂:Thieves' Market。此外亦有贼市场乃出自审理一起偷窃案时法官措辞形容的版本。
且不说哪天有哪个人到人家里拿东西来卖,那个时期,举国上下拆迁事繁,旧货品种,确实源源不竭。但讲方言和华语人士绝不会口出“贼市场”这句滑溜不敬的话。大家惯讲福建话“Keat-Sng-Kio”,英文直呼Sungei Road。
到底60年代的越战或更早的韩战时期,可真有“零件”流入?再说就谍影森森,成电影情节了。在70年代,电子业兴盛,东南亚国家玩家欲找电子零件的,非此地莫属。而“军士用品”,在我国实行国民服役后,让这里的摊贩货品增添了一个特色。周末假日,这里不乏剃平头的阿兵哥来找个人军需日用品。
那个气骂贼市场的故事,并不稀奇。举凡世界上旧货市场,设若没了“贼赃”,能添几分神秘、刺激和丰富吗?好货者都勤于和摊贩打交道,卖货者对识相或不识相的,有时会鬼祟地把人拉到边旁,撕开报纸或拉开裹布一角,问你要不要。那时带货上岸的水手不少,从南亚来的尼泊尔商贩亦常有。
“午后的罗敏申”
回说结霜桥市场生活圈——基本上由双溪路、拉律路、巴刹巷、卫德街和吉兰丹巷交织成的商业区,店屋是主干,生意以电子和机械零件业为多。由店屋衍生出来的摊子近乎喧宾夺主,随意摆的个体地摊,互相依赖,吸引各路人潮,共同组成特色。在1982年的政府处理中,采访取得的记录:具有小贩执照共161摊之多。古董10摊,古币7摊,衣物15摊,牛仔裤5摊,洋杂货类22摊,小五金30摊,音响器材10摊,男鞋5摊,玩鱼2摊,其余的有电子仪器、旧书报、录音带唱片、帆布摊等等。
看来不过一堆冷冷数目字,却有助吾人摆正认知中的“旧货”此二字的标签偏差。这些正货商店与货摊构成的平民市集,可还让结霜桥市场得了个雅名:Robinson Petang ,即“午后的罗敏申”。罗敏申是上世纪50年代末英国人创办,数一的冷气百货公司。
采购商用品,选买日用品,消费消闲,结霜桥是国人喜爱溜达之地。我熟悉的70年代,录音带掀起翻版潮,这儿飘扬最时潮的中西歌曲。在黄清元“我尽量的舞你尽量的唱”哭腔中,许冠杰“我哋呢班打工仔”和John Denver“Take Me Home,Country Roads”隔摊对唱,那一边,则是Beautiful Sunday“HeyHeyHeyHiHiHi”震天响。站在赌摊前,看人赌鱼虾,吆喝连连,自以为洞察了路数的路人甲乙丙丁,贪欲高涨,一有人高喊“马打来啰——”,到头来都是倒输。街边一碗叻沙和着汗水,夜晚呼朋唤友路边档吃香酥炸豆腐,而那民众兴化菜馆的面线和卤面,算是奢侈的了。
结霜桥市场是市区重建和小贩徙置计划中一枚被拔掉的臼齿,而1986年和1991年两场大火,把建筑样式类似现在小印度的聚落楼房,尽数焚毁,更把一个具足特色生活圈转型为特殊街区的探讨彻底化为灰烬。
又一个廉价的历史名词
结霜桥市场生活圈,早成过去式,唯旧货市场余留不去。社会永远需要二手货,此中又永远存在不可思议的买卖。30年来,当局权宜允许地摊贩游移活生。五年前摊贩甚而结社挣扎自救。近日笔者往与摊贩寒暄,在毕德街交叉拉律路的篱笆上,都挂着国家环境部“关闭日”通告白布条。生活沧桑,夕暮残喘,一路走来井然自守一隅,终归叹气徒然。
三年前,笔者来此逛地摊遇上一幅油画,恍见昔日结霜桥,画幅左下角志明“61”年,画家取材未必往时此地,然而,陈年枯油,色彩焕发的街角风情,生活气息依然炙热,那中间身材瘦长的黑衫妇女背着的娃娃,偏着小头,好奇地看什么呢?阳光撒落,光影方块间的活络氛围,带起了我一厢情愿的记忆。结霜桥,终究成为一个纸上名词——它是新加坡又一个没了接续点的,廉价的历史名词。
(作者为本地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