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热爱文化出版的公教人,因缘际会于小坡奎因街的校园,猎捕文字,唱猎人之歌。踏出校门,意犹未尽,自行整合成更大的猎户。《猎户》一炮而红了,日子拉风……三年的冲刺,五味杂陈的心情不在话下。《猎户》停刊,一时间让人遐想无边……
1969年8月,高中会考进入一级备战状态,周末时姐姐从南洋大学带回来一本大型杂志,让我忍不住放下乏味的备考资料,一头栽进这本刚出炉的创刊杂志《猎户》——那是华校生在60年代高潮过后,掩卷之际的发光之作。《猎户》之所以吸睛,正方形大开本(25厘米 X 25厘米,厚1厘米),200余页,线条现代的封面与版面,就独步天下了。把它放在当时的众多杂志中,它现代感十足的外形是镇压了全场。
50个春秋走马灯一般晃过,当年少不更事的学子已成了听雨僧庐下的老朽,静夜重读《猎户》,它风采依然,年轻人留下的时代脉搏,仍在字里行间跳跃。半世纪来,一路上有不同的本土杂志出笼卖相,《猎户》于我,印记厚重而深刻,它是那年代的另一种青年躁动,有型的岁月放飞。我喜欢《猎户》,是从它的编后话开始的。创刊号末了的《编辑前与编辑后的几封信》,是随性而别具一格的编后话,投射了一群年轻知识分子不愿延续旧有格式的文化理想与真情,读着就很有参与感。信函洋洋洒洒三四版,按照时间排列了编辑群的来往信件十余封,用心阅读这组札记,《猎户》的诞生过程即时立体起来。1968年9月3号发自悉尼美术学院的信件如是说:“有一个计划,说出来你们别笑。我想,为什么我们不搞一本刊物?真的,我不是在开玩笑”;“搞一本刊物吧,我们太太太太缺乏一份朝气的有力的代表着青年们的心声的刊物,我们有责任种植仙人掌,别逃避呀,太多人逃避了”;“此时不为,更待何时?等我们的肚子都大了?等我们也坐在麻将桌上东南西北?等我们也把希望寄托给下一代?”《猎户》意念的浮现,就在这封信里,它从悉尼美术学院寄出,不必寻思,写信人就是曾德阶了。
《猎户》出版三期而终,它的文化生命短暂而美丽。我的认知,当年的《猎户》显然有一个很大的工作群组,但他们选择低调,没有公开透露尊姓大名。几十年来道听途说,只知道它是当年一群公教毕业生上大学时的得意作业。近日,在一次退休报人的餐聚里,我向任君先生打听《猎户》当年种种,他听后安排了何人雄与杨郁群两位老同学与我认识,我们在板球俱乐部聊了半个下午。
工作群组鱼雁往来完成出版
整理文化的历史小卷,就像是缝制一张小小的百衲被,得想方设法,把散落各角的人事追聚一块,再一针一布缝缝补补。从四人昼话和陈年的文字资料中,我拼凑了《猎户》的缘起,他们的那段日子真是个少年追风的过程——陈圣端、曾德阶与刘启光,是《猎户》最初的三头马车,他们都是1967年度公教的高中毕业生。在校时,他们是《学文》刊物的出版核心,离校后,圣端升学南大,德阶远走悉尼,启光就读新大,何人雄留学澳大利亚,林任君先修读新大理科,翌年因社会学感召而转学南大政行系,其他兄弟也都散落在国内外不同学府,各自生活,但燃点自公教的文化热情没有因距离而消散。雁儿各奔西东,它的构思、组稿、设计,都靠鱼雁往来完成,费时费资,但团队以此为乐,雁阵还是在文化的万里晴空出演,留下潇洒飞翔的姿态。从编后话中,我感觉到攻读设计的曾德阶是《猎户》面世的积极煽火者,这只文化灵猴,更是《猎户》版面设计的操盘者;圣端是组稿灵魂,内容的点子多半从他心口流出;启光看来是大总管,琐事之外,广告招徕,他主宰着《猎户》的生命线。
《猎户》的广告量十分可观。没有如此大数量的广告,肯定无法支撑它浪费纸张的大开本及版面开阔优先的排版概念。就这层意义,《猎户》是唯美的,更是现代的。《猎户》不单能招到许多全版广告,而且它与多数华文刊物有别之处,在于它弄来了许多英文广告。刘启光在第二期《那些信》中留话:“德:先谈重要的,猎户at least要有5-10% of English article……好的英文稿我们不需要去翻译成中文或拒绝它……因为广告公司的意见是许多洋行的广告不买纯粹中文的刊物版位”。杨郁群忆述,“没有启光,不可能招到那么多广告,《猎户》才没有陷入财务困境。”《猎户》五六千本的销量,厚重精美的印刷,在那年头绝对是一笔沉重的财务负担。
还是要说回曾德阶。当年阅读《学文》,我就觉得他的文字十分讨好,《猎户》时期更是。创刊号编后话署名“德”的信件,就是他性情的表达:“文艺创作要现代的,如果到今天我们还不能接受现代,就应该快快去挖个地洞躲起来遮丑”;“不要老古董,不要那种千篇一律的法蒂玛和阿财。要有一些很坚硬很够料的论述作品,几个很吸引人的专栏,还有特辑,一个很好谈的题目……名呢?什么名呢?这本刊物?快想吧快想吧”,这些片断呈现了他直率的性情及放飞的强烈意愿。《猎户》期期都有曾德阶以柯彬为笔名创作的散文,意识流式的表达,很俏皮。更精彩的还是他的版面设计,《猎户》的图片处理很专业,特写镜头具震撼力,原因之一是它舍得腾出空间给设计。
由于编辑群散落各方,在电脑与手机还没降世的年代,长途电话过于重本,写信沟通是最廉价的方式。第二期开始肩挑《猎户》总务大任的杨郁群说,当年的版面编排设计,文本画稿都通过邮寄传递,在新加坡与澳洲之间来回磨菇,耗时耗资,还得面对遗失的风险。刘启光对曾德阶说:你相信吗?这是给你的第63封信了。
四大区块内容多元全方位
《猎户》的内容,从骨架到肌肉,如果少了到位的点子,不是瘦骨嶙峋,就是痴肥臃肿。《猎户》的内容轻易让人感受到知识分子与社会脉搏的合拍。我与老公教闲聊,他们都认为圣端是难得的人才,思维敏捷,点子不断,高中时他是文科班的班长、《学文》与毕业特刊主编。在《猎户》同仁心目中,圣端作业能力超强,是个完美主义者。上了南大搞《猎户》,他挑起了构想与组稿大梁。三期《猎户》,一群有心人在上课与逃课的日子中交出了亮眼的出版作业。创刊号把杂志内容分为四大区块:《猎户特辑》《猎户论述》《猎户文艺》与《猎户专栏》,以后各期完全按照这个框架组稿。
《猎户特辑》就是该刊的每期主题,篇幅都多达50余页。它以座谈、调查、访问、文摘、专文、译文等多元全方位手段,孵化出一个与本土相关的大课题,大幅度提升了特辑的分量和可读性。这种做法,必须花费大量时间,拢聚人脉才能达成。
《猎户论述》,聚合了当年本地中英文学界的资深与青壮耕夫,撰写与本区域相关的专题,从英军撤退对新加坡的影响,三国同盟与日本南进,到南越僧人干政,亚洲工业化问题。它扶持本土之余,也在意于西方论述的引进,刊登英文稿,体现了《猎户》中英并蓄、成为高规格文化杂志的用心。这是一种新姿态,滴漏出华校人的胸怀与年轻人广纳现代多元观点的视野。
《猎户专栏》以特写和访问这两种主要形式推介生活的艺术。它认为“西方杂志有许多捕捉生活艺术的高明手法,东方难得见到……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艺术感的才子老是在拓古人的碑帖。结果在老祖宗厚而阴湿的影子下,东方的这一代老在苍白而陈腐”。上述表白,时人读来或是嚣张的宣示,离经叛道的语言沾染着硝烟。
《猎户》面世后,引起最大争议的栏目是《猎户文艺》,因为它赶上了当时“现代”与“写实”的文学争议。《猎户》显然拥护前卫,扛起了现代主义文学的大旗,但舆论对《猎户》刊登的现代诗反弹强烈。《猎户》第2期编后话透露,创刊号面世后,左翼政党社会主义阵线对它有严厉批评;名报人李星可在《民报》发表《致猎户》陈述己见;已故本地作家钟祺也致函《猎户》,表达了“多刊登一些清新隽永,并能真实反映现实的文艺作品,也许比较发展一些只有极少人才读得懂的现代诗更为理想”的意见。杨郁群在第2期编后话《那些信》里回应:“我们要的是作者忠实于自己,忠实于读者的作品,用怎样的表现手法是不重要的,只要是好作品,哪一家哪一派都欢迎。”
“五月是黑色的”专辑
华校还风光的五六十年代,华中与中正被视为左翼的温床;或许教会背景的关系,公教被贴上“右翼”标签。《猎户》出版后,引起种种反响,第2期编后话反映,“有一位相当关心我们的女同学说猎户是右派刊物”;香港的“左派《新晚报》”看了《猎户》创刊号里的读者调查报告,发现写《星星月亮太阳》、主编《当代文艺》的香港作家徐速在受欢迎的作家调查结果中名列第六,不以为然而为文批评。
1971年9月,《猎户》第三期面世,刊物的前六页是“五月是黑色的”专辑——这一年五月份,新加坡发生了轰动一时的“报业事件”——《南洋商报》被指渲染华文沙文主义,总经理李茂成、总编辑仝道章、主笔李星可等人在内部安全法令下被扣留。《猎户》针对这起事件组织了六篇文字:《黑色与理性》《联合国人权宣言(四条)》《新加坡宪法中的基本人权与自由条文》《马来西亚宪法有关基本人权与自由条文》《1966年修正法律危害治安令规定》。后五则是与人权、自由相关的资料,第一则《黑色与理性》是“猎户对新加坡五月报业危机的声明”,谨慎含蓄道出它“追求自由和民主永远是人民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的信仰。
板球俱乐部聚谈之前,我听说《猎户》第三期有两个版本,版本一的目录有“黑色五月”却没有内文;版本二则目录与内文兼而有之。杨郁群解释,第三期印成,有编辑对“黑色五月”的内容表达忧心,编委商议之后决定把这几页去除,当时凡是由他经手发行的《猎户》,都有把这几页撕掉,但不知何故仍有部分“完整版”流入市场。我在国家图书馆翻阅的正是“完整版”。
公教人的文化理想
一群热爱文化出版的公教人,因缘际会于小坡奎因街的校园,猎捕文字,唱猎人之歌。踏出校门,意犹未尽,他们自行整合成更大的猎户。《猎户》一炮而红了,日子拉风,山区里的气候跟着变化,细细咀嚼《猎户》的编后话,能闻到半点一丁作业过程中人际摩擦的焦味。三年的冲刺,五味杂陈的心情不在话下。《猎户》停刊,一时间让人遐想无边,除了“黑色五月”带来的揣测,第三期《猎户》没有了编后话,为何是“无言的结局”?而这群人就在这时间节点上大学毕业,骊歌高奏,席该散了,席不得不散。
《猎户》以1967年高中毕业班公教人为核心。他们在中学阶段出版《学文》,在当年的学生文学圈子里叫人另眼相看,版面设计与内容突出是主因。六七十年代,华文中学冒现了无数文学刊物,我赶上那个年代,最喜欢《学文》,它就是前卫。《学文》的诞生,在前头打仗的正是陈圣端、曾德阶、刘启光、林任君、何人雄诸人。再往前推,1960年公教小学5A班已经出版了《前锋儿童》杂志,里头便有了这几个熟悉的名字。1963年,公教中二班出版了四期名为《航》的杂志,这群人也置身其中。一群有设计与写作天分的苗子,在小学阶段就物以类聚,经历初中、高中一路延伸到大学时代,他们在文字丛林里打猎,遭荆棘刺伤,却乐此不疲,尤其到了《猎户》时代,文化理想绽放,虽昙花一现,却像鹿角一样挂在墙头,定格不移。
为了回想当年,我重新翻读《猎户》,在创刊号封面的大面积空白折页里,发现了三行不起眼的句子,道尽了《猎户》同仁在低气压环境里的郁闷与雄心:“猎户隽言……而树林里还是一样黑暗,山妖在树顶笑,金色的阳光透射不入。而他们是很渺小很穷困的猎户。天真的猎户。只是他们还年轻,还有一些傻劲的冲动和挣扎的勇气,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摸索出一条出林的路,谁知道呢?给他们弓吧,给他们箭,给他们一把犀利的斧,如果你也年轻……”这则《猎户》心声,言简意赅宣示了当下理想青年的宏愿。半世纪后,在舒适的环境里读着我们的时空,激情涣散,死水无澜,这是一个没有猎人的时代。
(文中小标系编者所加)
(作者为本地文教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