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双城记 ——上海人民出版社重版潘正镭著《天行心要》

在潘正镭漫长的报人岁月里，他惊讶与庆幸能用报章的字粒和油墨，印下了新加坡最重要的艺术家陈瑞献，在好多个山坡段和景峰上的艺踪。他见证陈瑞献艺踪的这部书，在他今年退休后，从新加坡光荣地走进中国读者的视野里。

上海人民出版社刚于今年8月，以略大于A5开本全彩色重版潘正镭著《天行心要：陈瑞献的艺踪见证》一书，图文并茂，字数近18万，厚达388页，是上海与新加坡两个城市在文化交流上的一件盛事。从以原材料重新编辑、装帧设计、封面剪裁，到内文字体与纸张的选用，乃至高档的外露线装的装订，都展示了中国这家位居文化界翘楚的出版社，对这部新加坡杰出作家论述顶尖艺术家的作品集的高度肯定与重视。

上海“人民出版社”的五个字是由毛泽东亲笔题写的。创立于1951年，它主要出版哲学、社会科学、政治、法律、财经、管理、历史等学术专著。2000年上海人民出版社被评为＂全国优秀出版社”，2002年中国国民阅读与购买倾向抽样调查中，它荣列“全国读者最喜欢的八家出版社”之首。

出版社的总编辑王为松，责任编辑舒光浩、陈佳妮，装帧设计包晨晖一团队，能花这么大心思与资源，重版这一大部头著作，显示这家中国读者首选的优秀出版社，锐意要向广大的中国读者推荐新加坡这位蜚声国际的非凡艺术家。新书定价人民币398元，属于高价位，出版社的眼光与信心也清楚无疑。定位清楚的出版社，总有眼光找到让他们觉得值得投入心力财力去推广的书，这些书必是高水平作品，又是作业人员表现能力的难得空间与条件。这就像作者潘正镭，之所以能撰写陈瑞献达漫漫37年，正因为艺术家是一位从没停止飞跃的文艺复兴式多元艺术家，才有绵延不止的创作与思想可以紧随记录。出版社遇上好书，是不可求的美事。

潘正镭2012年在新加坡由大家出版社出版《天行心要：陈瑞献的艺踪见证》这部煌煌巨作时，我曾在联合早报《名采》发表一篇书评《感人的30年记录工程：评潘正镭<天行心要：陈瑞献的艺踪见证>》。五年后的今天，有缘翻阅书名内容基本一样，但封面图文设计大不相同，文字图片的侧重点也多有不同视角选择的上海人民出版社的新版本，深感书还是那么耐读，却又读出了另一番新感觉，好像是听过两团杰出的乐队，演奏同一部经典乐章，在心领神会音乐的灵性之余，感受到两种特异的品味。

我从1999年创办创意圈出版社，迄今为国内外作者出版了数百部中英文书籍。我以出版人与编辑的专业视角，来看这一块吸引读者眼球的砖头。

第一眼看封面，构图激越，笔调粗豪，风格抽象，品味好。它裁用陈瑞献2012年画布胶彩作品《忘掉玫瑰》的局部构图，反白的英文书名，以大于中文书名作者名的字号齐右置于最上端与中间，乍看排列有点变焦，不小心会让人误读为一本英文著作。细细看才看出那是设计人刻意把译题的英文字母，当纯粹的美学元素大胆把玩，这和不中规中矩地呈现画作的全貌，或选用放置在最正中的部分，是如出一辙的陌生化（defamiliarisation）美学观的表现。封面画局部变形地让画里革命家仄·古花拉的嘴唇，不按牌理地跨过书脊，引向封底正上方他的一只英武的右眼。为了追寻这奇异的构图，我摊开封面与封底两内折要完整看个究竟，才发现封面封底是一整张没装订上的封套。取出封套，又见时尚的书脊裸露在外的有线装订法（exposed thread sewn binding）。这个发现的过程，就是陌生化手法的运用，让我产生连连惊喜的效果。这一手法就是要将本来熟悉的对象变得陌生起来，拉开读者与作品之间的距离，距离越远越困难越好，使读者在经历曲折的审美发现过程，最后得到最高的审美感受，感受到艺术的新颖别致。

外露的有线装订是价格不菲的高档装订法，它稳牢，可全面平摊开来，非常方便翻阅。内文也采用高质量的浅米色书纸，文字与图片因为没有一般书的书脊装订局限，可充分利用全摊开的每一寸空间，来开发设计元素的所有潜质，实现中间几乎没分界线的版面突破，如画布油彩作品《青年宋庆龄》，摄影作品《蜗牛画蝶》，及画布油胶彩作品《金刚手菩萨》的满版处理，便让人有欣赏一幅小版画的富足感。外露有线装订的赤裸裸的背脊上，十道整齐的线路，发亮均匀的涂胶，以及跨页彩版在折叠上产生的参差不齐的色条，让我想到法国巴黎庞毕度艺术文化中心不加掩盖的玻璃以及各种亮丽颜色的钢骨架构，建筑外露的导管线渠要观众先习惯后才能慢慢看到为何好看。原生外露光透的美感是一门学问，这是出版设计的瑜伽境界。

书背裸露，但在标题页上与书末页却都仔细粘上一张厚卡纸，又用UV乳白半透明胶再印上中英文书名与作者名，于是貌似白纸，却可在适当角度与光线下，窥见白里隐约透出另一种乳白色的玄机，微微凸起，手一触摸，感觉在乳白色部分的粗糙感，把书倾斜到某个视线角度，立刻惊见彩色封套上的中英文书名作者名，原来全在同样位置并用若隐若现的乳白色呈现在白卡纸上。这显然是潘正镭形容陈瑞献雕塑《天网》时说的 “银碗里盛雪”观点的再版，以及陈瑞献常用的禅宗练习培养明觉感的艺术手法：水晶在水中，白马在白芦花田里，白鹭鸶在白雪地上的不同色调的白色。

新书除了保留林任君那篇精彩的原序，也增添了一些新篇章，如《情侣——陈瑞献作李光耀伉俪像》一文。出版社同时邀得上海艺坛的书画兼评论名家谢春彦，以其独特文风画风作了《花开两枝》一序，冠于卷首。谢春彦又仿效清代上官周画王维的背影的方式，画了一幅陈瑞献背影像，并题像赞说：“献公坐思，风云来会，吾今写之，神龙其背。”

谢春彦在六片印有＂彦公＂朱文印的写得满满并用朱砂句读的宣纸手稿中，高度评价“陈潘二公”的友谊与成就。陈公让彦公慨叹“生命原来如此煦丽，奔放，宇宙真可以在一个点上光芒万丈。”潘公则让彦公慨叹：“优孟衣冠天下秀，建安风骨涉京疏。在物欲和金钱的挤兑下，维纳斯女神岂止有些惶然，那么或许可以翻翻这本诗艺史呢。”

谢春彦的慨叹直接认证上海人民出版社引进《天行心要》的理由与价值取向。《花开两枝》除了描绘陈潘两人的成就，岂非也恰是两部《天行心要》在两个文化城市出版的文化盛事的记录？谢春彦的慨叹，让我想到汉末建安时期文人艺人的风骨与自觉。让我看到由两团一流乐队，分别呈现的一部在微笑中深思存在义意的大作品，如何使美与欢乐交响再回到人间。

曾几何时，当扭曲、阴暗、悲惨、压抑，忧伤、荒诞成为文学艺术的主调时，美与欢乐已越来越难寻了。翻开这部书里收录的陈瑞献艺术作品，都是明亮绚灿的画作，以及由它们引发开来的潘正镭的诗文评论，都要让读者心情先亮丽起来再谈其他。艺术家甚至几乎不用黑色，彩云缭绕，飞天散花，让人感知那是别度空间的景致而心旷神怡。正因为外在现实没有净土，我们才需要在内里构筑宁静美好的灵性家园。作为更注重心灵追求的艺术家，如果没法拯救自己，读者与观众将与创作者一起沉沦。书中陈瑞献的思想，更为光明导航。在谈艺术以前，先让你的心亮起来吧！

谢春彦赞誉潘正镭有太史公的质资。打从37年前的青年时代初当记者时，正镭就开始写陈瑞献。横跨37年的文字，见证了艺术家的飞跃，也见证时代与岁月，更见证了最珍贵的友情。这些由时间炼铸的元素，使潘正镭论述陈瑞献的文字，成了后无来者的独家奇观。因为在时间的长流中，一步一脚印慢慢积累的成果，回头看最是动人心魄。现在谁都看到艺术家晚年后劲十足马不停蹄地连创高峰，我们真的佩服潘正镭早早就有这么惊人的眼光，并且中途从没掉队地坚持用文字用友情见证到了今天。见证过程中，他不仅在文学艺术获得辅助与提升，更在做人处事上深受其益。他在后记中这样写道：“ 他总能让你在不经意之间感应到思想灵光的一闪，时时收受他的智慧礼物，而更多时候还是生活与人生的提点与关照。”

在潘正镭漫长的报人岁月里，他惊讶与庆幸能用报章的字粒和油墨，印下了新加坡最重要的艺术家陈瑞献，在好多个山坡段和景峰上的艺踪。他见证陈瑞献艺踪的这部书，在他今年退休后，从新加坡光荣地走进中国读者的视野里。这部书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和陈瑞献近几年在中国拍卖画作达400多万新元的高值身价，以及目前正在漳州具有1477年历史的文殊菩萨道场七首岩寺开展的巨大山崖新创作项目，几乎是水到渠成的天时地利人和。

（作者为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