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正学兼文理,在科学与人文之间自如游走。他既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亲历者,所见所历的人事,不可等闲视之。在《用庐忆旧》中,陈方正有感怀忆旧,也有师友剪影,更写出数十年人生历程的景仰与追思。他自序:“在这五十年间,我很幸运,见证了中国从‘文革’到改革开放,从一穷二白到经济腾飞的巨变,香港从老牌殖民地、转口港,脱胎换骨成为国际大都会的历程,更有机会交接、认识、亲炙象牙塔内外众多人物,他们不乏学究天人、名重当世的学者,也尽多奋发有为、叱咤风云的豪杰之士,更不乏宁静致远的谦谦君子,与和光同尘的市井隐逸。”他回顾了自己半个多世纪的治学心得,也描绘了以香港中文大学为中心的学林感旧录。


就我的兴趣而言,爱看的是陈方正写的师友剪影,其中几位曾亲见其风采,读来更津津有味。陈方正写《玉山高并两峰寒——记余英时与杨振宁》,是一个“极险”的题目,因为据我所知,余、杨二公从来就没有交集。陈方正却别出心裁:“在当今华人学者之中,倘若要为文理两个领域各举出最有代表性人物,我想非英时兄和杨先生两位莫属。”在陈方正的回忆中,我第一次知道余英时先生的中年伤心事:“小组工作结束后,大家到尖沙咀某饭馆餐聚,趁酒酣耳热之际,开怀放言,以消胸中块垒,散席后英时兄感触不能自已,竟然坐在楼梯口失声痛哭起来,大家相对黯然。此后不久,他返回哈佛任教,于是又天各一方,动如参商。”而对于杨振宁的“晚节”,陈方正有一番议论:“杨先生是不世出的伟大物理学家,他为中国的科学发展与进步,为中美的邦交与和谐竭尽全力,做了大量贡献,那是不争的事实。按理说,国人都应该引以为荣,引以为傲。然而,很不幸,在一般人乃至许多知识分子和学者之间,他却饱受揶揄攻击,非议、讥讽乃至訾骂之声不绝于耳。归根结底,这些都可以追溯到他回国之后享受特殊待遇,又喜欢就各种社会、教育、文化问题发表独特意见,对物议无所假借,对政府则多表支持和认同,因此令人侧目。”此文细节、立论皆可观,但两位主角的境界高下立判,反而不如陈方正写杨振宁与李政道之争有看头。


重头文章:李杨之争


《人间孤愤最难平——我所知道的李杨之争》可谓是《用庐忆旧》中“好看”的重头文章,其中的细节可圈可点,很见杨振宁与李政道各自的性情。我佩服的是陈方正以物理学家的眼光,跳出二人世界,用牛顿与莱布尼兹大战的例子来作比附:“虽然李杨之争在规模与复杂性上远远不能够与那场大战相比,其旷日持久却不遑多让,甚或过之。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牛顿与莱布尼兹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候是很友善,可谓惺惺相惜的;1684年莱布尼兹发表微积分学的奠基性论文,牛顿也没有任何被‘抢先’的不愉快反应。但此后十多年两人之间虽然能够保持相互尊重的态度,却由于各种非常复杂的原因,包括学说上的分歧,出版上的竞争,门人间的冲突和煽动等等,而出现了微妙和不断扩大的裂痕,直至25年之后(1710年)它终于无可压制地爆发为全面‘战争’。重温这段历史,我们不能不感到,无论牛顿和莱布尼兹当初关系如何,个人品格、意愿如何,至终的猛烈冲突似乎都不可避免,那可能是两个巨人相遇的必然后果。李杨之争是否亦可作如是观呢?”


大人物风光背后的艰苦


陈方正见惯风云际会,常常会写出大人物风光背后的艰苦,这对“知人论世”大有裨益。《用庐忆旧》中《自来积毁骨能销——钱穆离开新亚之谜》更是一篇值得珍视的文章。其中有一个细节,20世纪70年代,余英时回新亚书院出任院长,有一趟请徐复观吃晚饭,由陈方正作陪。“席间谈笑欢畅,但不知怎的,徐先生话头一转,竟然讲起钱夫子和胡美琦女士当年谈恋爱的往事来,而且绘影绘声,有些话很不好听。英时兄措手不及,期期艾艾为老师辩解,场面顿然变得很尴尬。我试图打岔,也不得要领。那天晚上如何收场,已经无法记忆了。自此我才意识到,大家表面上对钱先生非常敬佩,尊重,却也有学者对他不满意的。”


陈方正曾将何炳棣的《读史阅世六十年》与钱穆的自传《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作过一番比较,指出两书的风格南辕北辙,却能将传主迥然相异的精神面貌呈现于读者之前。而《用庐忆旧》一书中,可见陈方正在科学与人文间上下求索,待人处世皆有“古风”,其性情也跃然纸上。


陈方正中学时代在《自由学人》杂志上初次读到英国史家屈范连(George M. Trevelyan)的自传,立即为其所娓娓讲述的治学环境及写作生涯所吸引,而特别感到印象深刻的,则是他所说:在此熟悉的土地上,前人和我们同样真实地生活过,“但是现在都没有了,一代随着一代全告消灭,如同鬼魂到了鸡啼时候,消灭得干干净净……这是人生中我们最熟悉、最确实的事实,但也是最富诗意的。”如今读陈方正的《用庐忆旧》,不妨作如是观。


(本文经过删节,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