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历史而言,惟有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记忆,与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人物的宏伟史实记载相结合,才能合成一部鲜活完整的民族史。


李振盛说啥也没想到,第一次同建川博物馆馆主樊建川见面不到5分钟,对方就爽快提出要设立一座以他个人名字命名的博物馆。


去年6月,他在中国成都影像艺术中心举办“李振盛摄影六十年回顾展”。开幕第二天,樊建川邀请他去坐落于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的建川博物馆聚落参观游览。两人一见面,刚才寒暄了几句,这位性格豪爽的“樊舵爷”樊馆主马上提出:“李老,我来给您办一个馆!”


事出突然。李振盛当时还在将信将疑,樊建川一把拉过他的手,面对记者的摄像机镜头大声说:“我要给李振盛先生建一个摄影博物馆,我樊建川说话是算数的!”他回过头来对这位享誉世界的摄影家说,只要把东西运过来,保证三个月就能把新博物馆办起来。


樊建川亲自带他在占地500亩的私人博物馆聚落群内,参观由他自己创办的四大系列28座博物分馆重点场馆。建川博物馆聚落是目前中国最大的民营博物馆,馆内藏有1000多万件藏品,包括30吨手写资料,40万封书信,近2万本日记,百万枚以上的毛主席像章。


李振盛真的被“大馆奴”樊建川感动了。这位已经在世界60多个国家和地区举办过巡回展的当代中国著名摄影大师当即决定,将自己平生所摄影像及使用物件,统统捐给建川博物馆保管。耿直爽快的樊建川当即拍板,在自己的博物馆聚落内建一座永久性的“李振盛摄影博物馆”,以妥善保管其作品及物品,让更多参观者了解历史原貌。


摄影家及画册获殊荣


李振盛1963年毕业于长春电影学院摄影系,在《黑龙江日报》做了20年记者,后来在中国人民警官大学新闻系执教15年。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完整拍摄了10万张记录文革历史的珍贵底片,并精心保存到今天。


2003年,老牌的英国菲顿出版社(Phaidon)以6种文字出版李振盛的《红色新闻兵》摄影画册,由两度担任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评委和评审团主席的罗伯特·普雷基(Robert Pledge),历经三年多精心策划、编辑和撰写而成,为西方读者了解“文革”提供了一个中国摄影家的第一手图像资料和心路历程,并被欧美多所大学选作教科书。


该画册出版当年便荣登国际权威杂志《美国摄影》“世界最佳摄影画册”榜首,其地位被视为如同美国《时代》周刊“年度世界风云人物”一样显赫,是该杂志创刊35年来首位中国摄影家获此殊荣。转年,著名美国海外记者俱乐部将当年“最佳摄影报道奖”颁给李振盛,也是历史上首位华人摄影家获得这个奖项。


2005年,李振盛被国际媒体评为自1855年以来150年间的“世界54位新闻摄影大师”之一。2013年,李振盛荣获被称为“国际摄影界奥斯卡奖”的露西纪实摄影终身成就奖,成为全球华人首位得主。次年,他被评选为“亚洲最有影响力的30位摄影师”之一。牛津大百科出版的《牛津摄影指南》单列的个人词条中,中国摄影家只列选了一位,就是李振盛。


李振盛长年旅居美国纽约。我过去在本地举办的一些摄影讲座上,曾特别介绍过李振盛的文革系列摄影作品,却一直无缘见到他。直到去年9月,李振盛来新加坡参加国际摄影节,在艺术之家举办的“文革见证者”摄影作品展上,我才第一次见到心仪已久的大师本人,并同他建立起密切的通讯联系,经常向他讨教摄影方面的问题,由此结缘。


开馆首展180多幅照片


李振盛摄影博物馆从策划到最终建成,仅用了几个月时间。今年10月28日,这个世界上第一座以展示陈列摄影家个人生平故事为主题的博物馆在建川博物馆聚落正式开馆。李振盛与樊建川,一位记录了当代中国的重要历史,一位矢志“为了未来,收藏教训”,两人终于走到一起。


在这次应邀参加开馆活动的特邀嘉宾中,王文澜 、解海龙、卢广、王福春、杨延康、金平都是当今中国摄影界首屈一指的大腕级人物。李振盛文革经典作品“虔诚者”的原型人物王国祥先生也应邀到场助兴。海外邀请来的三位嘉宾,一位是前面提到的罗伯特·普雷基,他是美国联系新闻图片社总裁,同时也是李振盛摄影作品全球经理人;一位是当年以一组经典纪实图片《奥玛拉的痛苦》荣获世界新闻摄影奖金奖的弗兰克·富尼耶(F. Fournier)。我本人忝为受邀海外嘉宾之一,有幸在安仁镇上与中外大师朝夕相处好几天。


李振盛摄影博物馆占地1200平方米,开馆时首展180多幅照片,随后还将增加100多幅摄影作品。展馆也用40多个玻璃展柜陈列1000多件实物,大多是李振盛一生使用过的生活物件及文章手稿和摄影器械等,一些藏品仍存放库中。博物馆分四个篇章,其中“青葱岁月”讲述李振盛作为一个摄影者的养成之路;“火红年代”展现建国之初人们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风云历程”再现特殊年代人们对领袖的狂热崇拜;“时代新篇”记录从改革开放到港澳回归的一桩桩世纪大事。


展厅内也竖有李振盛当年受邀与世纪摄影大师布列松会面的塑像,雕像中李振盛所穿的衣裤及皮鞋,都是他当年在法国阿尔勒会见布列松时穿过的原物。博物馆开馆头两天,普雷基好几次专门走到塑像前静静观看,久久不愿离去。他说,当年布列松看了《红色新闻兵》后,竭力赞赏李振盛的艺术功力,主动邀请会见这位中国摄影家,并破例允许拍照及合影留念,这在摄影大师布列松一生当中绝无仅有。


展厅一角还专门辟出一间新婚洞房,再现李振盛夫妇当年“革命婚礼”的红色场景。


李振盛在展厅现场亲自为我们解说,那是1968年1月6日,他和夫人祖莹侠在《黑龙江日报》宿舍内举办婚礼,同事们都凑热闹来了。主持人首先带领群众挥动“红宝书”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大家一起高唱《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接着宣读当天上午刚刚办好的结婚登记证书,随后新人向毛主席像鞠躬,再向到场的群众鞠躬,最后夫妻鞠躬对拜。正在婚礼进行当中,主持人突然拿上来两个用报纸包的“大礼包”,里面是两块红色纸牌,上面分别写着:“走社会主义道路新郎”和“走社会主义道路新娘”。众人不由分说一轰而上,把大红纸牌一一挂到他们胸前。我当然早就看过这张照片,现在站在展厅内,望着这组再现当年李振盛夫妇“挂牌结婚”的红色幽默塑像,依然忍俊不禁。


记录平日生活点滴


一天早上,我们围坐在饭桌前一边吃饭,一边围绕李振盛和他的博物馆聊开了。


资深摄影记者王文澜平常言语不多,说话掐头去尾,常常只说几句“关键词”。他说,照片只做背景,以实物为主,李老师有计谋,有预见,有自信,树立了榜样,与众不同,这是一个关于摄影人的传奇博物馆。


李振盛在一旁笑着插嘴说,前两年他做癌症手术,还不忘在手术台上指导麻醉师为自己拍摄手术全记录呢。他甚至说,自己保存了一生中坐过的所有航班的机票。


普雷基接过话题说:“老李确实很独特,”同李振盛相交30年,他也学会了随乡入俗,称对方“老李”。“他的作品既表现了同外部世界的关联性,又常常是从身边平日生活中收集的点点滴滴,与普通大众有着紧密联系。当年他只专注于记录这个世界,没想到以后还会出书,更不会想到将来还会开博物馆。”


他说,李振盛有一种内在的感知。他像诗人一样,内心感觉到了,尽管当时并没有发现事物之间的逻辑联系。他对历史有感觉,因此而积累、记忆、记录,像他这样的人不仅在中国,即使在全世界也少有,所以最终有所成就。“布列松当年去印度拍甘地也是这样。他完全是凭着一种内在的感觉,相信那是社会的一部分,生活的一部分,应该记录下来,而并不为了将来能出书挣钱。”


李振盛插话:“文革期间我拍刑场枪毙犯人,别人说那东西拍了有啥用?我只好说:‘拍着玩嘛!’”


富尼耶感叹说:“文革是一场中国的内部事件,解决这个问题需要一定时间。现在很多当事人还在,因此很难讨论。但李振盛的照片,让我们看到了当年中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今天,全世界的人都会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普雷基接过来说:“这种事,其实法国在上世纪50年代也曾发生过。对摄影家来说,让公众看到历史的真相,应该是我们的一道责任。”


相聚在建川博物馆聚落的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临别前,我想听听李振盛本人对这次活动的感想。


“天上总是掉下馅饼来,”他风趣地说,“而且每次都砸到我头上来!”


李振盛说:“樊建川先生为我创建一座个人博物馆,这是对我摄影成就的一个肯定,也可以说是为我60多年摄影生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我这一生其实就做了这么一点事,为人类留下了几万张历史碎片而已,所得到的荣誉与荣耀,却让我受宠若惊。”


他说自己之所以能在纪实摄影方面取得一些成就,其实靠的是“自我奋斗+天助神佑”。


他坚信,就历史而言,惟有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记忆,与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人物的宏伟史实记载相结合,才能合成一部鲜活完整的民族史。他说,敢于正视自己历史的民族,才称得上是一个伟大的民族。


“最重要的是要以反思的心态去回首往事,不拔高、不回避、不掩饰、不推诿,这样才能留下真实的历史。”


(作者为本地摄影家)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