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作家


每逢雪日,我必面容恭敬而欢愉而严肃,像是整备全身每一根汗毛尖的精神汇聚,去迎接、去守候、去参与,全神贯注。每一个雪日于我如同一场奔旅般专心经历。奔雪归来,会把走赏用纸笔记下来。


晚餐时刻,窗外骤然飘落瓣瓣如花雪片。宛如逢遇故良友,霎时心头一阵惊喜。谁也没料到,2月底,西伯利亚寒流突然袭击欧洲,荷兰这临海边陲小村岛竟有夜温零下10度。午后走去探望村角盛开的雪滴花,忘了戴帽,脸上寒气如刀,耳朵受冻。眼见气温锐寒,中午我掏出各香料罐子,告知先生今晚我们吃辣暖胃,冲缓西伯利亚寒气。


我一捶一捶捣烂辣椒葱姜。先生每见我手握石臼擂混和物,不使用电器碎物,摇头笑说,石器时代人。


任你说我循习难却吧,我不喜那机械混和碎度难控制,快速飞切榨成糊团,辣椒籽逃过飞刀不碎,小洋葱被榨出苦味;做苹果挞我也喜爱双手把牛油和入粉。那过程,方能体会做食品的乐趣。又比如对汉字的喜爱,翻阅词典实体书陷在文字里的愉悦,比指刷手机浏览感觉更馨谧细致。


“这个冬天不负所望,你也欣赏了雪。”我先生说。我们之间摆放着橘红色味感刺激的咖喱鸡和糙米饭。


“只可惜雪日减少了许多。好怀念那些雪日。”我说。


“寒天里吃辣味料理,似乎分外美味。”先生品尝着咖喱浓汤。


“汤料火锅更适合大寒天,但你偏不爱川烫水煮。失了一份食兴;我呢,偏不品酒,也失了一份古代文人雪天邀友聚饮的雅兴。”我说。“不过,享欲人生应七分,凡事不要求尽情。尽了,就是尽了。”


望向窗外轻轻的小雪,我说,“雪天阅读,做毛线编制是享受。”


“雪天拉琴,也是好的感觉。”先生说。


那天去看雾凇


常常扪心自知,倘若世间没有草木树花万象更新,没有晨暮大气云流画屏,没有山海壮阔无边,我很可能不会活到现在,并且还能重复田野体会世间物欲的快乐。每逢雪日,我必面容恭敬而欢愉而严肃,像是整备全身每一根汗毛尖的精神汇聚,去迎接、去守候、去参与,全神贯注。每一个雪日于我如同一场奔旅般专心经历。奔雪归来,会把走赏用纸笔记下来。


上次难忘的大雪天,是五年前我母亲身故后的2013年初月。一连两周,日夜都在零度以下。我穿上那件防风防湿的冬季运动风衣,套上高帮步行鞋、绒帽和手套,出门踩雪去。


尽管我像是一只雪地上的鸭子,既不能如企鹅般用腹部滑雪,也不会像灵活的人那样溜冰翱翔,我在雪地上行走,踩着雪冰皮感觉滑溜时,下意识晃动双手平衡,倒十足像一只企鹅了。


第一个雪日,在经历一夜豪洒,地表全面上升了10多厘米,松软干柔的积雪是雪质中最佳状态,踩上去舒舒服服的轻软,轻轻一踢,覆在鞋面的松雪落到走道上。这个临海的小村难得遇上稍微像样的雪天,一夜大雪自然给村人带来无限欢欣。首两日,走在户外时不时逢见拉着木质雪橇的父母,不管是年轻力壮的还是背脊已躬的,躬身前进,把拉绳往肩上搭,甘为孺子牛。小孩儿坐在雪橇上,红着双颊欢欣笑。我心底郁积,走到茫茫开阔的农地边,望着披在铁网上的厚冰发呆。


当时家里养了一群母鸡。这天给母鸡添新水和食物,扔掉水盆里结了冰的冰块,给天空过客添谷物杂粮。池水覆盖着雪,两个打气机处的水在冒泡,水面厚冰凝固。我抄起铲子,挥动数十下,把池冰砸破,为池鱼透气。池鱼全沉底冬眠。园里一些鸟丫爪印时常是冬天的图景,让我触目而心念,细细思想“雪泥鸿爪”这人生的哲语。


竹丛垂头丧气披满白晶晶的霜雪,那些编在攀植上的蜘蛛网,一圈圈的似珍珠项链在风中轻摆,心头轰然一震:雾凇!望见远处天上糊糊地笼着暗雾,实实地筑起天墙般,把阳光拦在更远天边。


我把自己包得严密,有所期待地往码头方向走。这一天更冷冽,零下十余度气温,胃里早餐的热粥,随着前进的脚步在微微荡动,这时我想到人的身体,这真是个袋。人的身体就是个袋子。偏偏荷兰话说某人是个袋(Zak)却是极端粗猥的骂人话。


我熟悉这个小村的植物分布,知道在哪可以看到高大的常青柏树。走到那朝东的街上,果然让凌厉的西伯利亚寒流镶装出了一个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到处是晶莹美丽的树挂。矮处灌木上铺着厚厚晶花,高处巍巍颤颤的开满冰花。


一路行来,只有我和踩雪声响。像这场全村雾凇的童话境界,好几年来这是第二回。


天灰灰地寂寂,能听到横枝上断断续续唧唧鸟鸣。暗雾慢慢在散消,阳光依旧透不下来。经过了数个雪日人脚狗足践踏,一些人行道成了一片片浅褐色的雪冰皮。被洒过解冻盐花的路面不积雪,方便汽车行驶。一些马路两边延伸着褐色污渍。三四辆汽车慢行前进。我完全低估了气温,零下7度,寒风刮痛裸露在外的面孔。


贪景慢行,走了半个小时腿部仍无法暖和,我硬撑不肯折返。到码头去,要看那海水可结冰?没想到一靠近码头,一阵暖气扑面扑身,中学的地理课一下子来到实地眼前!冬季海洋送暖立刻得到了切身体会,感觉升温摄氏三度。学习科学,纸上谈兵实在不如田野考察!


我沿着没有围栏的码头谨慎行走,看顾自己不跌进海水中。我的身体一边是西伯利亚的寒气,一边是海水蒸气的温暖,这个感觉蛮微妙的。码头上无人声人影,只有踩雪声响,一些水禽垂头丧气在海水上漂着,我走完长长的码头,带着半边暖的身子上到农地边,两棵大杨柳条上的雾凇,真可用琼瑶的书名“一帘幽梦”来形容。


农地冬眠。我从村子这一端望到小村房舍聚集那一端,小世界的房舍,在苍茫蒙胧灰天下紧紧依靠,只有风车张开四只手掌,像在跟教堂的钟摆打招呼。在这一片肃静的雪地上,天荒地冻之外,此时依然是一片无人问津的天荒地冻。海堤上,终于遇见两个被他们的狗儿拉出门的人。狗拉着人走,一路走一路嗅,在树下寻找安顿大小便的地盘。


手指和双颊早已刺痛发麻,实在很冷。在一阵阵的麻痛刺痛煎熬下,我往家的方向走。


寒流雪影


在荷兰曾经历两次最冷达一周低至摄氏零下25度的寒冽。在结霜日子里,外出工作很不方便。人们开车前,得把结了一夜的霜冰用塑料刮刀刮下,或者把引擎开动,让冰霜融化。在还没有离开热带小岛那些年里,曾在冬天到海拔4900公尺的红其拉甫山口中巴公路旅行,在巴基斯坦这一端人口寥落的高原小村苏士特(Sust),白天冷得魂飞魄散,估计近零下30度吧。夜里小旅社外停放的一辆大巴,引擎一直发动到天明,以防止汽油凝固。再往前推忆,雪天寒天,有峨眉的寒天山行,有黄山如画的雪天山行,有雪掩北京城的冬旅,欲雪却霜的寒天色沉的苏杭周庄。地质学家层层往地下挖掘,粗略从禽兽粪便、土石质中去推算动物迁移,猜测地球的岁月;而人短暂一生,万般情景眼前流过,存在记忆之中的画面,经过时光淘洗,仅存不到百分之一。


这晚,我抹净了厨台,回身望向花园,小雪已消融,宛如不曾出现。号称“东方野兽”的西伯利亚寒风在摇晃竹梢。再过数日,寒流北移,一切没踪影。曾经挨过的酷寒痛楚,也只存在文字里。世间其实没有放不下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