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下红雨来。”那红雨一定是指桃花。梨花白,杏花粉,桃花红。


早春,颜色最深最浓的,非桃花莫属。


晋北一带,妇女出嫁必不可缺的小物,是一把桃木梳,柄上凿小洞,穿根红毛线。京剧《红灯记》里有一个卖木梳的小角色——“有桃木的卖吗?”“有,要现钱!”民间广泛以为,桃木可驱邪,道士们做法所用的剑,即桃木所制。空中挥舞,口中嘿哈有声,胡乱地劈几下,聊以自慰。王安石有诗曰,“总把新桃换旧符”。在古代,每年元日,家家户户要在大门上悬挂桃符,但“桃符”究竟长什么样?“符”又是什么东西?我一直弄不明白。


桃的色与形


松竹梅岁寒三友,桃杏李春风一家。桃子属水果界之上品,杏李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桃的品种多,孰优孰劣,那是农研所专家之事。在我父亲眼中,桃子按颜色来区别——黄桃与红桃。父亲偏爱红桃。究其原因,答非所问,我猜想,或许因为父亲年轻时喜欢画国画?父亲很喜欢白石老人画的桃。先用藤黄打底,淡淡胭脂圈描出桃子的形状,然后用浓胭脂快速轻点,把桃子表面的斑斑点点勾画出来。“浓墨重彩,给人印象强烈!”父亲瞥我一眼,“虚谷画桃,叶叶如眉翠色浓,三绿打底是重点,浓胭脂最后拦腰一劈。看看!这桃子的‘嘴儿’!”我那时只有几岁,战战兢兢往边上一躲,眼皮不眨使劲儿盯住看。那胭脂仿佛从三绿中渐渐洇开,有一种敬小慎微之美。“还是最喜欢白石老人的桃!”父亲提笔勾勒起来,左一下,右两下,“用笔使墨,要大赤大黛,方才称得起晋北民间趣味!”我完全不知所云,也不敢问,问了反正也不回答。


父亲画的桃子,形状变化并不大,圆圆的一只一只,头上一个尖尖小嘴,极可爱。有人把桃子比作女人的乳,这说法有几分写实意味。桃夭之魅惑,都因其有那么一个小小嘴,将熟未熟,总是从这个小嘴慢慢泛起红来,温润可人。但也并非所有的桃子都如此美好,比如蟠桃,扁平且塌瘪,像做馒头的面没有发起来。


桃子与长寿


桃子为什么总与长寿相提并论?想起有次给父亲祝寿。生日蛋糕是配角,“百子寿桃”须提前定制。硕大一只面桃端上桌,正中间一个草体的“寿”字,红艳艳的喜兴。大寿桃里包裹一百只小寿桃,豆沙馅,枣泥馅,袖珍精致。桌上一盘一盘转圈摆开,满眼尖尖的小红嘴儿。“我们应该开一门课,专门讲讲中国人,”父亲忽然说,“到底什么节日才是我们的节?应该有什么习俗?情人节圣诞节,跟我们有什么关联?”我们面面相觑,父亲叹了口气道,“松竹梅兰,不但生长于乡野,更生长于青花古瓷苏州绣品老黄花梨的木雕之上,难道还比不过那些个郁金香蝴蝶兰?中国兰疏疏淡淡,远比蝴蝶兰叶厚花繁,美妙得多!”生日宴的气氛严肃起来,父亲指一指这些大小寿桃道,“面桃一只一只,摆在青花瓷盘里,能让人想到童年的神话!”


桃树的皮十分光滑,像枪金漆器。迎着太阳看,荸荠色的树皮里仿若有烟雾般细细金粉。妩媚而高贵。桃树树杆每逢春季到,会流出一些汁液,凝固后便是桃胶。常看见蜜蜂嗡嗡嗡飞着飞着,忽然不动——粘住了。松脂历经千年,化作琥珀,桃胶是否也可以亘古之后,变作美丽的宝石?


桃花真是好看。“春风吹下红雨来。”那红雨一定是指桃花。梨花白,杏花粉,桃花红。早春,颜色最深最浓的,非桃花莫属。桃之夭夭,何其热烈!


(作者为中国作家)